
庭院里的风比白日更冷。
陆昭坐在石柱旁,低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面包。圣堂的晚钟已经敲过,灰白色的天光一点点沉入高墙之后,庭院里的雕像也随之暗了下去。
小满靠在她身边,正小口地吃着东西。奥伦则坐在不远处,擦拭着自己的剑,偶尔抬头看一眼庭院入口。
陆昭记得白天见过的那扇半掩的门。
门后似乎有什么动静,却又很快归于寂静。她原本打算找个机会再去看看,但圣堂里的人来来往往,她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时,庭院另一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昭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对方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有几缕金色的头发从帽檐下漏出来,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从身形来看,那应该是个与陆昭年纪相仿的女孩。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着她们,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判断什么。
陆昭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第一感觉是——这姑娘似乎很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
不管是低头,还是转身,她都刻意让兜帽挡住面容。那副谨慎的模样,倒不像单纯的怕生,更像是早已习惯了不让别人看清自己。
“你们是今天刚进来的吗?”
女孩终于开口。
声音清脆,带着些许年轻女孩特有的柔软,却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模糊。
奥伦停下擦剑的动作,抬眼看向她。
“有事?”
他的语气算不上不客气,但也谈不上友善。
女孩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只是问问。”
“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她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奥伦皱了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种含糊的回答。
陆昭却没有急着赶她走。
她注意到,女孩虽然始终站在阴影里,却不时望向圣堂的方向。每当有修女从廊下经过,她的肩膀便会微微绷紧,直到对方走远,才稍稍放松。
那不像是在提防她们。
更像是在提防这里的人。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陆昭问。
女孩没有直接回答。
“有一阵子了。”
“那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一次,对方沉默得更久了。
“还好。”
她说。
这个回答和白日里那两个只会微笑、反复说着“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觉”的带路人相比,也没好到哪里去。
陆昭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里的人,要么不愿意说实话,要么根本不想和陌生人多说。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圣堂那扇高大的门。
“说起来,我白天看到有人扶着一个伤员进去。”
黑袍女孩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变化很轻微。
如果不是陆昭一直在留意她,恐怕根本不会发现。
“后来扶人的那个人出来了。”陆昭接着说,“但伤员没有出来。我还以为是我没注意到。”
女孩没有回答。
她垂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似乎握紧了。
陆昭看着她,慢慢补充道:“你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吗?”
“在这里,最好别太关心别人去了哪里。”
女孩终于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奥伦的手从剑鞘上移开,目光也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女孩向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提醒你们。”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甚至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可奇怪的是,那份紧张又不像是因为害怕陆昭她们。
小满轻轻拉住了陆昭的衣袖。
陆昭低头看她。
小满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望向那个黑袍女孩,又靠近了姐姐一点。
她说不清对方有什么问题。
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明明很紧张,却不像真的害怕她们。她似乎一直在担心着什么,连站在这里说几句话,都像是在冒险。
陆昭收回视线,没有继续逼问。
“谢谢提醒。”
她的回答显然出乎女孩的意料。
对方抬了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却仍旧看不清完整的容貌。
陆昭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关于那个伤员,我倒是有另一种猜测。”
女孩没有离开。
“什么猜测?”
“他也许不是被关起来了,而是出了别的问题。”
陆昭的语气很平静。
“我们一路从外面过来,见过不少受伤的人。有些人一开始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可后来会逐渐失去理智。”
她停顿了一下。
“最后变成迷雾里那些东西。”
庭院里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火把被风吹得摇晃,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
女孩一动不动地站着。
“所以,”陆昭继续道,“修女不让你进去探望,也许是为了你的安全。”
“……安全?”
女孩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语气里没有多少认同,反倒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如果真是为了安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也无法解释。
圣堂里的人确实给了她们食物和住处,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恶意。可白天那名伤员的去向,以及女孩此刻的反应,都让她无法轻易相信这里的一切。
“也许他们有自己的理由。”陆昭说,“也许他们只是不想让大家恐慌。”
“那如果他们根本不打算让人离开呢?”
女孩的声音忽然变了。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猛地停住,重新低下头。
奥伦站了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女孩没有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你们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这里的人,不能随便离开。”
陆昭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
“圣堂的人说,外面的迷雾太危险。没有得到允许,谁也不能独自离开。”
女孩攥紧了袖口。
“他们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们。”
她顿了顿,像是在压下某种情绪。
“可我来这里之后,有个人一直没有回来。我想去找他,修女却不让我进那扇门。后来,我想离开这里,也被拦了下来。”
陆昭看着她。
“那个人是你的亲人?”
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金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垂落下来。
这一次,她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奥伦将剑放回身侧,语气比先前认真了许多。
“你怀疑圣堂里的人对他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女孩几乎立刻回答。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所以我才想进去看看。”
她抬起头,隔着兜帽看向陆昭。
“可他们不让我进去,也不让我走。”
陆昭没有马上说话。
她想起白天那名被扶进圣堂的伤员,想起那扇半掩的门,也想起了庭院中央那座仿佛正在流泪的雕像。
如果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收容者,似乎并没有必要把事情做得如此隐秘。
但她也不能仅凭这些,就断定圣堂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尤其是女孩提到的迷雾。
如果伤员真的发生了异变,那么禁止其他人靠近,倒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你叫什么名字?”陆昭问。
女孩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她犹豫了片刻。
“……伊莱娅。”
“我叫陆昭。这是小满,还有奥伦。”
陆昭没有向她隐瞒名字,也没有主动伸手。
伊莱娅看了她们一眼,像是想记住这几个名字。
“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暂时还不知道。”陆昭回答,“先看看情况。”
伊莱娅的手指又一次收紧。
她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如果我想离开这里,你们会一起走吗?”
奥伦几乎立刻反问:“你想让我们带你逃出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伊莱娅急忙摇头,却又在察觉自己动作太大后重新低下头。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会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她停了一下。
“我想离开。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陆昭望着她,心中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能理解那种想要离开的心情。
可她们才刚刚抵达圣堂,连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清楚。贸然答应一个陌生女孩,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我们可以先弄清楚这里的情况。”陆昭说,“至于要不要离开,等我们知道得更多一些,再决定。”
伊莱娅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她并没有强求。
“……好。”
她向后退了一步,重新隐入廊柱的阴影。
“那你们最好小心一点。”
说完,她转身离开,黑色长袍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奥伦才低声开口。
“你相信她?”
“谈不上相信。”
陆昭望向圣堂那扇沉重的大门。
“但她至少告诉了我们一件事。”
“什么?”
“这里的人,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自由。”
小满悄悄握住陆昭的手。
“姐姐,我们会离开这里的,对吧?”
陆昭低下头,看见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摇曳的火光。
她轻轻捏了捏小满的手指。
“嗯。”
她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
因为就在她们身后的圣堂里,某扇紧闭的门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撞击。
咚。
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敲了一下门。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那声音便消失了。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陆昭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走廊。
她忽然觉得,伊莱娅刚才说的那句话,或许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里的人,真的能自由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