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浓雾时,陆昭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前方的地势逐渐抬高,一道高大的白色围墙从雾中显露出来。墙体沿着山坡延伸,两侧各有一座瞭望塔,塔顶悬挂着褪色的旗帜。几名身穿皮甲的守卫站在墙头,手中的长矛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里有建筑,有人影,还有从高墙后传来的模糊人声。
他们终于到了。
陆昭放慢脚步,抬头望着那道围墙。
墙壁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看出石料打磨得十分平整,墙角还刻着繁复的花纹。只是如今,灰尘、雨水和经年累月的污迹覆盖了大半墙面,原本纯净的白色变得暗沉,远远望去,竟像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就连墙头那些曾经鲜艳的旗帜,也只剩下模糊的色块。
它们看起来并不破败。
至少,比一路上见过的村庄和废弃马车好得多。
可陆昭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墙,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她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见过的那座废弃教堂。那里的石墙同样灰暗,圣坛上留下了不该存在的痕迹。如今眼前又出现了这样的建筑,让她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到了。”
奥伦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他看上去比陆昭还要疲惫,衣服上沾着泥,先前与怪物战斗留下的破口也没有处理。可他还是先检查了一遍队伍,确认那些同行的村民都跟了上来,才朝墙头挥了挥手。
“我们从南边的村子来,路上遇到了怪物。有伤员吗?需要检查。”
墙头的守卫低头打量他们一行人。
目光从奥伦身上掠过,又落在陆昭和小满身上,最后才看向队伍后方那些疲惫不堪的村民。
“在入口等着。”
守卫说完,转身朝塔楼里喊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厚重的木门终于打开。
门后还有一道用木桩和铁链临时搭成的栅栏。守卫先让他们停在外面,逐一检查了随身携带的武器和行李,又询问他们从哪里来、在路上有没有被雾里的怪物伤到。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回答着。
有人讲起翻倒的马车,有人提到那只浑身长满手脚的怪物,说到最后,声音里仍带着掩不住的恐惧。
守卫听完,神情明显严肃了几分。
“进去以后不要随意离开围墙。夜里也不要在外面乱走。若是发现身体有异常,立刻向管理人员报告。”
他说完,示意众人通过栅栏。
陆昭牵着小满走进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浓雾仍然停在远处,像一堵没有尽头的白墙,将来路彻底遮住。
她收回视线,跟着队伍向前走。
围墙里面的道路由石板铺成,两侧散布着几间低矮的木屋。再往前,地势逐渐开阔,一座高大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圣堂。
它的尖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几扇高大的窗户嵌在石墙上。白色的外墙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泽,雨水冲刷出的深色痕迹沿着墙面蜿蜒而下,像是无数道陈年的伤疤。
门前立着两尊石像。
其中一尊的手臂已经断了,只剩半截残缺的石袖垂在身侧;另一尊的脸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连原本的神情都无法辨认。
“那就是圣埃利斯圣堂。”带路的人说道,“食物在那里领取。”
陆昭抬头看了一会儿。
圣埃利斯。
这个名字听起来庄严而古老,与眼前这座沉默的建筑倒是相称。
她们继续向前,越靠近圣堂,光线便越发昏暗。天色明明还没完全黑下来,圣堂附近却像是比别处提前入了夜。门口的火盆烧得很旺,火光照在石阶上,却没能驱散那些沉沉的阴影。
几名身穿修女服的人在门口忙碌着。
有人端着木盆进去,有人抱着一捆布料从侧门出来,还有人正扶着一名受伤的男人往里面走。
那男人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几乎无法自己站立,只能将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搀扶者身上。他的裤腿被血浸透,脚步拖在石阶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陆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人看起来伤得不轻。
她本想多看几眼,可对方已经被扶进了圣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姐姐,我们进去吗?”小满轻声问。
“嗯。”
陆昭收回视线,跟着人群踏上石阶。
圣堂的大门比她想象中更高。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敞开,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缝隙里积着灰尘,边缘还留着斑驳的裂痕。
她跨过门槛。
一股混杂着烛油、潮湿石头和陈旧木料的气味迎面而来。
圣堂内部比外面暗得多。
两侧的石柱高高耸立,柱身上刻着早已模糊的纹样。成排的烛台沿着墙壁延伸,烛火在气流中微微摇晃,将长椅和石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台两侧那些高大的雕像。
它们有的身披长袍,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庄严,仿佛正在注视着走进圣堂的每一个人。
可岁月早已在它们身上留下了痕迹。
有一尊雕像从肩膀处裂开,裂纹一直延伸到胸口;另一尊失去了整只手臂,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还有一尊雕像的头部歪向一侧,石制的脸庞布满细密裂纹,半边脸颊甚至已经剥落。
它们依旧站在那里。
在摇曳的烛光里,那些残缺的面容看起来竟比完整时更加诡异。
陆昭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雕像。或许是因为它们看起来太过古老,或许是因为这座圣堂明明仍有人使用,却没有人认真修补这些明显的破损。
就好像它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太久,久到连残缺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请在这里稍候。”
一名年轻修女走到她们面前。
她穿着灰白色的长袍,头发整齐地收在头巾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第一次来到圣埃利斯圣堂吗?”
陆昭点点头。
“是的。我们刚从南边的村子过来,听说这里可以领取食物。”
“当然可以。”修女微微颔首,“请先诚心祷告。愿神庇佑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和。
陆昭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祭台。
那里摆着几盏高大的烛台,烛光映在后方的石壁上,勾勒出一片模糊的阴影。更深处似乎还有一道门,被厚重的帷幕遮住,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她没有多问。
毕竟她们只是来领食物的。
小满已经乖乖地合起双手,闭上了眼睛。陆昭见状,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低下头,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这里的祷告究竟有什么讲究,只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
片刻后,修女将两份食物递给她们。
是两块粗面包,还有一碗温热的汤。
“愿神庇佑你。”
修女微笑着说道。
“谢谢。”陆昭接过食物。
她带着小满转身离开,走出圣堂时,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门口。
那个受伤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她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
圣堂门口依旧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拿着空碗走进去,也有人端着食物出来,却没有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影。
或许是被带去里面治疗了。
陆昭想着,没再多留意。
毕竟那人伤得那么重,没法自己走路也是正常的。
她们沿着圣堂侧面的小路绕向后方。
那里有一座庭院。
与正面庄严肃穆的建筑不同,庭院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石板路上堆积着落叶,缝隙里长出了深深浅浅的杂草。有些不知名的花从石砖裂开的地方探出头来,细小的花瓣沾着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
藤蔓沿着墙根爬上石壁,细长的枝条从裂缝里钻出来,紧紧扒住墙面。有些已经绕过窗框,伸进了半开的窗户,仿佛只要再过些时日,整座庭院都会被它们吞没。
陆昭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藤蔓。
它们长得实在茂盛,与圣堂内部残破的雕像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呼应。
庭院中央是一片荒芜的草坪。
杂草长得很高,几乎淹没了边缘的石径。在草坪正中,矗立着一座独立的石雕。
那是一尊女性雕像。
她身着长袍,双手交叠在胸前,长发顺着肩头垂下。雕像的面容已经被岁月磨损,五官不再清晰,唯独那双眼睛仍保留着大致的轮廓。
雨水沿着眼角流下,在石质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
远远看去,就像她曾经哭过。
陆昭看着那张沉默的脸,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不知道这座雕像究竟是谁,也不知道它为何被单独放在庭院中央。周围没有祭台,没有花束,也没有人特意清理它脚下的杂草。
它就那么站在草坪上,被荒草、藤蔓和斑驳的石墙包围着。
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
“姐姐,这里好漂亮。”
小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昭转头看她。
小满已经找到了一处靠近走廊的栏杆,正把手里的食物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石柱上。那一排栏杆沿着庭院边缘延伸,柱头被雨水磨得发亮,缝隙里也长着细小的青苔。
“漂亮?”陆昭重复了一遍。
“嗯。”小满点头,“虽然有点乱,但是花很好看呀。”
陆昭看了看草坪,又看了看那些从墙缝里生长出来的花。
或许在小满眼里,这里确实算得上漂亮。
她没有反驳,只走过去,和小满一起坐在走廊边的栏杆柱子上。
奥伦也跟了过来。
他将长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坐下时明显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你的伤还好吗?”陆昭问。
“没什么大碍。”奥伦低头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只是被那东西抓了几下。等会儿找点干净的布包扎一下就行。”
“你最好还是让这里的人看看。”
“等吃完再说。”
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小满已经捧起汤碗,小心地吹了吹。
温热的汤水冒着薄薄的白气,里面有少量蔬菜和碎肉。她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喝。”
陆昭也尝了一口。
味道很淡,但至少是热的。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吃一顿热食了。
庭院里很安静。
远处的钟声隐约传来,圣堂内部偶尔有人走动,脚步声隔着墙壁变得模糊。风吹过草坪,杂草微微摇晃,几朵从石缝里长出的花轻轻颤动。
陆昭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望向庭院中央的雕像。
雨痕仍然留在那张石质的脸上。
她看得越久,就越觉得那两道痕迹像眼泪。
“姐姐,你在看什么?”
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座雕像。”
“是不是很旧了?”
“应该是吧。”
“她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小满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再说什么。
陆昭却不知为何,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又想起刚才进圣堂时看见的那些雕像。断裂的手臂、开裂的胸口、被磨去半张脸的石像……
它们全都还站在那里。
没有人修补,也没有人将它们移走。
就好像这座圣堂已经习惯了残缺。
“对了。”
陆昭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受伤的人,你们看见他出来了吗?”
奥伦抬起头。
“哪个?”
“就是门口那个被人扶进去的男人,腿上有伤,走不了路的那个。”
奥伦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没注意。”
小满也轻轻摇头。
“我没有看见。”
陆昭望向圣堂侧面的门。
她们在庭院里已经坐了一会儿,期间确实有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有人拿着空碗,有人抱着木盆,还有一名修女端着一盏灯匆匆经过。
但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出现。
陆昭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也许他被安排在里面休息了。
也许伤势太重,需要留在圣堂接受治疗。
这里毕竟是避难所。
她没有理由仅仅因为一个伤员没有及时出来,就怀疑这座圣堂有什么问题。
更何况,她们刚刚才得到食物。
热汤还在手里,面包也确实填饱了肚子。
眼下,她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先吃东西吧。”陆昭说道。
小满乖乖点头,将最后一口汤喝完。
奥伦也吃完了面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天快黑了。吃完就回住处吧,今天大家都需要休息。”
陆昭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庭院中央的雕像。
灰暗的天空下,那张残缺的脸依旧静静地望着远方。雨痕沿着眼角滑落,穿过石质的脸颊,没入下方的裂纹里。
就像她真的哭过一样。
陆昭收回视线,带着小满跟上奥伦。
他们沿着走廊离开庭院,重新走进圣堂侧面的通道。
经过一扇半掩的门时,陆昭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地面。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声音很快消失了。
“姐姐?”
小满回头看她。
陆昭看了那扇门一眼,最终还是摇摇头。
“没什么,走吧。”
三人继续向前。
身后,庭院里的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座独立的石雕仍然站在草坪中央,眼角的两道雨痕映着昏暗的天光,仿佛一双永远无法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