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小些的火车头,一节低矮的平板车,油布下面拱起长长的一截。几个士兵正在车旁解绳,白汽从轮子附近缓缓散开。
还没看清,木棚便挡住了它。
莉赛把窗帘从我手里接过去,放下了一半。
“先坐一会儿吧。”
她的深绿系带已经整齐了。奶白的花边落在衣领上,刚才被肩带压出的褶皱还留着浅浅一道,她自己没有察觉,正低头打开饼干袋。
我坐到她旁边,膝盖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她往里挪,我也跟着挤进去。
莉赛抬眼。
“那边那么宽。”
“这边有饼干。”
她拿起一块,塞到我手里。
“现在那边也有了。”
我咬了一口,没有走。
她嘴角动了动,把袋子放到两人中间,终于靠上椅背。窗外的围墙往后退,墙脚有几株被煤灰压暗的野草,再往外,河面露出一条细亮的边。
“莱昂真的能赶上吗?”她问。
“他都把马接过去了,总不能只为了牵回家。”
“也许马比火车舒服。”
我想了想前天的车顶,又想了想刚才的站台。
“这几天倒也难说。”
莉赛笑了一声。
车轮声忽然缓下来。我们驶入一段上坡的弯道,前方几节车厢从窗口的斜角露出来,货厢上的军用封条被风吹得啪啪响。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我抬起帘子。
栗色马沿着路基外侧奔跑,灰蓝外套贴在骑手身上。莱昂伏得很低,绕过一处积水,又向火车靠近。他前面还有两个人,较远的一个已经超过货厢,消失在弯道里。
“来了。”莉赛说。
我看见莱昂朝前方抬手。
货厢侧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只戴着旧手套的手伸出来,抓住了外面的栏杆。
他们早就有人在车上。
莱昂踩住马镫,等那段铁梯靠近,才松开缰绳跃出去。他的靴底擦过最下一级踏板,身体向外荡了一下,随即攀住栏杆,翻进了门里。
栗色马被后方赶来的骑手接住。
没有人朝我们包厢这边招手。
莉赛看向我,手已经搭上弩带。
“别动手,先看看。”我说。
前方传来一声来自士兵的喝问,随后是金属撞击车壁的声音。走廊上的士兵跑了起来,有人勒令旅客留在座位上,也有人拔出剑,朝货厢方向赶去。
莉赛把饼干袋扎好。
我打开包厢门,往外望了一眼。
那对母子坐在斜对面的门内,孩子刚想站起来,便被母亲按回怀里。她看见我,张了张嘴,却没问出声。
“先别出去。”我告诉她。
我们走到餐茶车时,前面的打斗已经停了。
一个士兵的剑落在椅子下面,另一个被莱昂用佩剑逼到墙边。穿皮背心的男人收走了他们的弩,把人赶进旁边的小间,接过钥匙锁了门。
莱昂叫他看好,别再动手。
莉赛站在我身侧,没有把弩举起来。
我望了一眼紧闭的小门,又望向莱昂。
“哦?你说的赶上,还带着这么多人呢。”
我靠在门边,目光从那把钥匙移到莱昂脸上。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僵。
“我原本想先跟你说。”
“现在交代也来得及。”
我没有继续往他那边走。
莱昂将佩剑收回去。腰间布袋里的几枚扁平铜盘碰在一起,发出轻响,他按住袋口,像终于想起自己应该先说哪件事。
“我得把那批制药设备带走。”
“上校不肯让你带去北边?”
“他只肯让我留下,把工坊替他办起来。”
“所以你叫了人来抢。”
莱昂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这些人本来就要来。”
另一端的门打开了。
穿深色短外套的女人先走进来,肩上背着弩。跟在她后面的男人一手提皮袋,一手拎着撕开的衣摆,领口外晃着一枚银色的小灯。
“后面的士兵都上来了。”女人说,“桥站也收到了劫货的消息。”
她看见我们,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两位?”
“莉赛,阿莉西亚。”莱昂介绍道,随后向我们示意,“米蕾。这位是马提亚斯牧师。”
牧师放下衣摆,先去看车厢里的人。他的手指在皮袋扣上摸了一遍,见没有伤者倒在地上,才抬头向我们打招呼。
我看着他领前的灯坠。
“咦,连牧师也来了?”
我看了看他被钉子扯破的衣摆,忍住笑。
“欸,这也是接应的一部分吗?”
他抿了一下嘴。
“我答应陪他们把机器运回去。”
“教廷答应的?”
“我自己答应的,神准许的。”
他说完低下头,拣出夹在衣摆上的一小片铁锈。米蕾替他把那块破布从扣带上解下来,顺手塞进他提着的皮袋旁边。
“踏板上那颗钉子,我明明提醒过。”
“我以为你说的是上面那颗。”
莉赛忍着没有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又看回莱昂。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帝国续统派。”他答,“我们希望维系帝国的统一,重新建立跨地区的秩序”。
这几个字落下来,窗边一名旅客立刻转头。莱昂看见了,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向那人解释。
那名旅客向座位里面缩了缩,低声说了一句:“北边还挂帝国旧旗的那些人……”
莱昂听见了,向他点头。那人却低下眼睛,没有再问。
“是哪位大人物让你来的?”我问。
“不只一位。北边几处领地、旧铁路局,还有几间一直没关的公立工坊,彼此都在来往。这次接收设备的地方,厂房已经空出来了,附近几个镇一起筹了开工的钱。”
“不是你的庄园?”
“不是。”
“也不是你父亲准许你出来做的事?”
莱昂顿了一下。
米蕾在旁边咳了一声。
“他父亲给过借款。”她说,“可没答应让我们拿他的名号去拦火车。”
莱昂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我看了看米蕾,又看看莱昂。餐桌上的图纸后面,原来真的站着一群人。
“你连借款都找好了。就差告诉我们,图纸上的机器准备从哪里搬,对不对?”
莉赛看了一眼货厢的方向。
“设备的消息从哪儿来的?”
“一位从前的同学替费尔德商行检查过它们。他以为只是卖到另一间药坊,后来发现登记的用途与实际不符,就给我写了信。”
“于是你来查?”
“也来看看有没有机会带走。”
米蕾将一只掉到地上的茶杯扶起来,放回桌上。
“我先来安排桥站。那位戴油布帽的,在铁路干了二十多年,前些天就随货车到这里了。莱昂留下与人打交道,我们等接应齐了再动。”
“前天那场劫案,你们的人还没齐。”
“对。”莱昂说,“我不能让贵族提前把设备拿走。但我当时保护列车,并不是装出来的。”
我记得那声从背后传来的铳响。
也记得我将司炉工带离窄道以后,他站在货门边,一铳贯穿了那面挡路的方盾。
“接收地的诊所归你管?”我转向牧师。
“其中一间。我还会去附近的施济所。”
马提亚斯拉开皮袋,让我看里面分隔放着的绷带和药瓶。
“人手少的时候,一天只能走到两个村子。药可以让赶车的人带去。现在我们得等商人送来,有的镇先拿到了,后面的就只能等下一趟。”
他说到这里,合上袋盖。
“我想让那些诊所不必总是在等药。”
莱昂向他点头,转回身时,眼睛又亮了些。
“先把工坊办起来。再把学校、铁路接上。有些地方还守着帝国制度,只是彼此断开了;如果能重新连起来——”
“哎呀,先停在这节车厢里吧。”我用指尖叩了叩门框,“这趟车上的人,你准备送到哪里?”
那点热切停住了。
“前面桥站下车。米蕾安排了人,镇上有地方接应。机器过桥,再转北线。”
“你已经替我们改了行程。”
“只到桥站。原来也是要在那里停的。”
“原来不会有人拿着剑守在过道里。”
我看向门边的皮背心男人。他下意识将手从剑柄上挪开,退了一点。
莱昂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想伤害无辜旅客。”
一名乘务员抱着空托盘停在门边,看看莱昂,又看看佩剑的人,不敢往前走。
我侧身让出路,朝莱昂扬了扬眉。
“喏,安排得连回座位都要等你点头了。”
车厢里没人接话。
莱昂看看我,又看看那些低着头的旅客,终于收起了刚才想继续说的那一套。
“不是这个意思。都让开,别挡着路。”
前方传来脚步声。一个戴油布帽、两鬓发白的男人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油。他告诉米蕾,驾驶棚已经稳住,司机答应把车开进桥站的旅客站台,要求任何人都不许在驾驶棚里再动刀。
“他说到了就停车。”男人强调,“不是问我们想不想停。”
“照他说的。”我道。
莱昂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我不替你夺机器。让旅客先下车,工人也得能自己决定。谁不愿意去,都能留在镇上。”
“我会先让人到安全的地方。”
“我说的不只是旅客。”
莉赛在旁边开口。
莱昂的视线移到她身上,过了一会儿,点了头。
“到了桥站再谈去留。”
我朝莉赛递了个眼色,请她先去看看玛塔他们。
她经过我身边时,用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腕。
“你呢?”
“收一下我们的东西,再来找你。”
她这才向前走。
回到包厢,我将玻璃海鸥从窗边解下来,穿过储物空间入口的白光,放进莉赛的小柜上层。饼干袋、淡丁香披肩也收好,柜顶的画本仍平平躺着,露着那条被莉赛认作鱼的河。
我把饼干袋口压了压,才收拢储物空间的白光。
原以为吃完饼干就能看一阵风景。
门外有人问什么时候到站,乘务员答前面转过两道大弯就能看见。我听着那声音,将杯子里的凉茶倒进洗手盆,没有再泡。
另一声汽笛从身后传来。
比这趟车的声音短,也更急。
我推开窗,风一下掠进来,吹散了额前的发。
弯曲的铁轨后方,一团黑烟正从树丛上升起。低矮的平板车先露出来,后面的小火车头推着它,车轮比我们快得多。
油布已经掀掉了。
一张大得需要固定在车上的攻城弩,正从铁皮包边的木盾后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