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想替他拉开,右肩一动,便疼得停了手。男爵没有理他,将皮夹重重扔到桌上,自己拽过椅子坐下。
茶水将外套黏在滚圆的肚子上。他费力往椅背里缩,想腾出扯平衣襟的空隙,结果背心上最紧的那枚扣子先崩了线,啪地落到桌脚。
他盯了那枚扣子一眼,立刻抬高下巴。
“我要见这里的驻地长官。”
雷纳在门口停下。
男爵也意识到这句话说错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声音却更高。
“我要让侯爵知道,你纵容士兵杀了我的人。”
上校走到桌边,解下佩剑旁挂着的手套,放在一摞站务用的票册上。他没有坐。
我站在敞开的门旁,莉赛靠着另一边门框。前部车厢传来搬运工的喊声,莱昂正站在货门下,拦住试图卸箱的人。玛塔和其余工人留在二等车厢入口,霍布抱着两只包,反复向这边张望。
雷纳看了窗外一眼。
男爵把桌子拍得一响。
“我在和你说话!”
“听着呢。”
“那就把杀我随从的那个兵绑起来。还有那个拿剑的漂亮女人。把机器交出去,今天的事,我可以替你向侯爵解释。”
说到最后,他喘了口气,像已经给出了很大的宽容。
没有人去取绳子。
门边的两名士兵看着雷纳,手仍放在自己的武器旁。
男爵的目光顺着他们的脸转过去,第一次没有立即接上下一句话。
雷纳伸手,将桌上的皮夹打开。
两张纸滑出来,一张写着拆旧蒸馏器和铜铁余料,另一张露出制药设备的名称与费尔德商行的收款印。那份真正的凭据上,旧水塔附近的交接地点写得清清楚楚,日期还在劫案以前。
原来前天那些压价和分成的话,早就有相配的纸张。
我顺着那两张纸看过去,轻轻挑起眉。
两套说法装在同一个皮夹里,倒省了别人费心找。他带着它们来接管列车时,一定很满意自己的周全安排。
雷纳将文件压在手套下面。
“这些留下。”
男爵伸手去抢,被他按住皮夹,没能拿动。
一声短短的笑从门外传来,又立即停了。
男爵涨红了脸。
他猛地转向窗外,指着货道上的马车。
“把药送回男爵领!”
赶车人怔了一下。
“听不懂吗?这里用不着这些药!”
那人慌忙戴好帽子,爬上车辕。马匹被扯动缰绳,蹄子在石地上踏了两下,压得车轮轻轻一响。
站台上一名年轻士兵向前走了一步。
男爵立即指住他。
“你想拿?”
士兵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房后面的营地。没有人从那里出来,那扇半掩的窗却正对着风口,塞在缝里的布被吹得鼓了一下。
“这些药是谁买的,弄清楚!”男爵道,“一群拿钱养着的狗,反倒来管主人怎么做事。军饷也不用领了,让你们的上校给!”
他终于重新抓到了能让别人停步的东西,胸口那阵急喘平复了一些。
“把那个兵交出来,交出营地钥匙,再来谈药和下个月物资的问题。”
雷纳拿起了手套。
“马车留下。”
声音不大,窗外的人却全听见了。
两名士兵走向货道。一个握住辔头,另一个将准备抬起来的拦杆重新压下。车夫手里的鞭子悬着,迟迟没有落到马身上。
“我命令你们走!”男爵站起来。
车夫望向雷纳。
男爵也看见了这一眼。
那根指向窗外的手指停了很久,随后,他将手收回来,在自己外套上蹭了蹭。
“雷纳。”
这次他叫得没有那么响。
上校慢慢戴好手套,推开了椅子。
男爵向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木柜,柜上的水杯轻轻晃动。
“欠你的款项,我可以替你向侯爵阁下催。杀奥斯文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雷纳走到他面前。
“我替侯爵守了这条铁路十一年。”
男爵急忙点头。
“侯爵知道。你的功劳,他——”
剑刃出鞘,截断了后面的话。
男爵整个人撞上木柜,双手下意识去抓雷纳的肩。柜上那只水杯倒了,沿着边缘滚下来,碰在他脚边。
我听见朱利安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
雷纳握着剑,没有让男爵借着他的肩滑到别处。他等了一瞬,抽回剑,向旁边让开。
金表链跟着男爵的身体落下去,碰在柜门上。
门口那名年轻士兵握紧了弩。
没有人叫医兵。
我望着男爵的手。刚才还指着人的那根手指,弯曲着贴在地上,袖口压住了一片水渍。
朱利安向侧面挪了一步。
士兵的弩立即转过去。
他猛地停下,张着嘴,眼睛却还在往门口看。右肩的绷带蹭上墙面,一点血慢慢从下面透出来。
“我……我只是——”
雷纳转过头。
朱利安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
“叔父……”
他叫得很轻。
雷纳将剑擦净,收回鞘里。布伦听见屋里的响动赶到门边,先看了一眼男爵,随后向朱利安走去。
“留着。”雷纳说。
布伦停下。
“让他活着把话带回去。现在关进侧屋。”
朱利安抬起头,嘴唇张了张。看清布伦手上的血,他低下头,没有问出声。
他被扶起来时,没有再推开士兵。
站房外面,一直等着的车夫慢慢放下了鞭子。
雷纳走出去,伸手指向那辆药车。
“打开,给医师送过去。”
油布被掀开,下面整齐码着木箱。车夫还想找交接单,布伦已经拔刀划断了第一道封绳。
男爵那张没有签完的接收纸被风吹到车轮旁,没有人再弯腰捡它。
医兵跑来接箱子,认清上面的字,步子一下快了。他抱起一箱,旁边的士兵立即替他接住另一箱,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营地跑。
雷纳叫住后面那个。
“慢点,别摔。”
年轻士兵回过头,笑得露出一排牙。
“知道,上校!”
他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雷纳还站在那里,抬手挥了挥,他这才抱稳箱子,转过站房的墙角。
我听见莉赛在身边缓缓吸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从药车移到身后的门,再移回来。
“他们是真的高兴。”她说。
“嗯。”
她没有继续问。
前面的货厢旁忽然响起争执声。
莱昂将一个准备撬箱的士兵推开,抬手扶住倾斜的木箱。另一名士兵想上前,先被他回过来的目光钉在原地。
“绳子不能在这里割。底座会滑。”
玛塔也从二等门边跑过去,抓住已经松开的捆带,指挥霍布将一块木楔重新塞回去。
雷纳快步走过去。
我跟着走到货门旁时,箱子已经重新扶正了。木板上的费尔德商行标记被擦花一角,里面的金属底座露出来,正抵着车厢门沿。
“谁让你们卸的?”雷纳问。
士兵低下头。
“以为要转到马车……”
“盖好。”
他亲自伸手,与霍布一同将木板抬回去,等捆带重新绷紧,才松开手。
玛塔检查过箱角,回身抱起自己的工具。
一名军士拦住了她。
“操作设备的人,从这里走。”
他指的是站房后面的军营。
玛塔停住。
另外几名工人也被叫了过来。有人手里还捧着半碗汤,不明所以地跟着走了两步,直到看见营地门口的哨兵,才慢慢停下。
军士伸手来接玛塔的工具箱。
她往回一收。
“我要上车。”
“先把东西放过去。”
他的手扣住箱柄,将箱子向自己这边提。玛塔被拽得往前倾了一下,鞋底在石地上擦出一声。
军士脚下的影子倏地收紧,把他连人带伸出的手定住。
我走到玛塔身边。
“喏,你的箱子。”
我用暗影掰开军士的手,朝他一笑。
“换了一身制服,也要连人带东西一起拿呀?”
玛塔抱稳箱子,立即向车门走。
莉赛越过我,扶着二等车门的铁栏,将挡在踏板上的行李挪开。
军士想跟过去,肩膀上的皮带绷得一响,脚却没有挪动。
他看向雷纳。
莱昂已经走到另一侧,佩剑还在腰间,手铳的握柄露在衣襟下。他没有去碰武器,只将其余几名工人往车门这边带。
站台上的士兵慢慢安静下来。
我看着雷纳。
他也看着我,视线在军士身上那几缕暗影间停了一会儿,抬手让人退开。
“工人坐原来的地方。”
我松开指尖,暗影没入靴底。军士活动了一下重新能弯曲的手臂,退到一边。
“到了前站,愿意做工的再来见我。把工钱带上,问人之前先把饭给人吃好。”
没有人再去抢玛塔的箱子。
我等她踩稳踏板,才回头去看其余旅客。一名抱着皮包的男人将还剩半碗的汤放到长凳上,像拿了军营的东西,就不好再上车。
雷纳把碗拿起来,递回去。
“喝完再还。不急。”
那人接过,犹豫片刻,仍说了声谢谢。
上校点点头,转向刚赶来的乘务长。
“前面的桥站空出库房。车开过去,机器在那里卸。”
乘务长的帽子攥在手里。
“这班原本——”
雷纳已经叫来传令兵。
“通知桥哨,守住货道。先让列车进去,别在岔口挤着。”
命令传下去,站台两端同时有人动了。方才站在贵族护卫身旁的士兵,如今站到火车头和车尾,弩带重新搭回肩上。被收走的刀剑还给了旅客,前部货厢却多了一道军用封条。
莱昂望着那张刚贴上的纸。
“你准备把制药设备留在这里?”
“我要让我的兵有药用。”
雷纳说完,看向军营那条已经没有木箱的小路。
“下一次,不能还等侯爵发善心。”
莱昂没有立即接话。
我也没有。
抱着药箱跑远的年轻士兵还在朝这边挥手。夺箱的军士却只顾活动发僵的手指,望着上校,等下一道命令。
汽笛在前头响了两声。
我看向莱昂。
“一起上车?”
他往站外望了一眼,随后看向雷纳。
“我还要留下谈几句。”
上校已经向站房走去,传令兵跟在旁边,低声报着前面几处岗哨的位置。
莱昂转回头,朝我点了下头。
“你先走。我会赶上。”
我看了他片刻。
“工人都在车上。”
“我知道。”
他答得很快。
我没有再说,转身去接莉赛递下来的手。
那对母子已经回到自己的包厢,坏了的箱扣用皮带扎好。文员和普通护卫也回到了车上,文员身上多了一件医兵找来的旧衬衣,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两次,才敢将账册重新夹回腋下。
见到我们,他想让开,被莉赛轻轻推回了座位。
“坐你的。”
她说完,又将那本从腋下滑落的账册扶稳。
“别再掉了。”
文员朝她点头,这次没有站起来。
七号包厢的门锁还好好的。
莉赛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先往里面看了一眼,才推开门。
玻璃海鸥仍挂在窗边。车窗没关严,它蓝绿色的翅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那袋橙皮饼干上。
我跟着她进去,将门关好。
过道上的军靴声从门外走过去。
莉赛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弩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布袋也放到桌上,压住了她裙子侧面的一点褶皱,她没有去拉,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
她皱了一下眉,仍然喝完。
我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去碰另一只杯子。
窗外,有人在叫车门关好。那声音让莉赛的肩膀绷了绷,等听清是乘务员,她才重新松开手。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搁在她旁边。
她看见了,将手放过来。
“刚才……”
“嗯?”
她看了看我的脸。
“你生气的时候,原来不怎么笑。”
“你说他叫人堵住你的嘴时?”
莉赛点头。
我望着她,手指在她掌心收紧了一点。
“嗯。那时不想笑。”
她安静下来。我把那只手握暖了些,才又挨近她。
“不过,那位先生后来要检查我的披肩时,倒很有意思。都僵过一回了,还以为换个人撑腰就能伸手。”
“我只看见你让他抬头。”
“总要让他看清楚嘛。”
我转过脸,故意让她端详。
“现在呢?”
莉赛看着我,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现在像在讨夸奖。”
“欸?刚才帮你出气的人,夸一句都不行?”
“夸你什么?把人吓得茶都洒了?”
“唔……你可以挑个比较好听的嘛。”
她轻轻笑出一声,很短,肩膀却不像刚才那么紧了。
我也跟着笑,手指仍留在她掌心里,没有急着抽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将布袋推给我。
“画本先放好吧。”
“好。”
我在桌边打开入口,把画本连笔放回莉赛的小柜顶上。
莉赛看着那页露在外头的水车,伸指示意我把纸角压平。
“你的鱼还没画完。”
“那是河。”
“现在已经有鱼头了。”
我停了一下,认命地把本子收好。
光合拢时,她正在整理衣领。短短的深绿系带被肩带勾散了一边,她解开重系,低头看不清结的位置,指尖绕了两次,还是歪着。
“我来?”
她点头。
我挪近一点,将细带从花边下挑出来。奶白色的扇纹铺回她原来的青灰裙领,起皱的一角被我用指腹慢慢抚平。
她低头看着我。
“坏了吗?”
“没有。”
我把小结拨正。
“还很好看。”
莉赛的手停在裙边,过了片刻,才自己摸了摸那道花边。
车身轻轻一晃,开始向前。
我推开一些帘子。朱利安没有回来,男爵的随从和那些短披肩护卫也没有回来。他们被分别留在站内,收走的武器堆在门旁,一名士兵踩着最上头那柄刀的鞘。
雷纳站在站房外,正在听人报告。一个从营地跑来的老兵说了什么,他抬头问了一句,随后点头,让人回去了。
莱昂没有站在他身边。
我朝站台另一端看,才看见他沿着木棚往外走。岔路上来了一名骑手,身后还牵着一匹空鞍的马。
莱昂停在那人面前,伸手接住了缰绳。
门柱从眼前掠过去,遮住了后面的动作。
莉赛在我身边问:“莱昂上来了吗?”
“还没有。”
我望着那条渐渐远去的岔路。
“不过,他说会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