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它跟过来了。”
小满抓紧陆昭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队伍停了下来。
奥伦回头望向来时的道路。浓雾横在树木之间,翻涌的白色遮住了所有东西,连刚才那辆翻倒的马车也早已看不见。
起初,雾里只有一声脚步。
啪嗒。
像赤脚踩进了积水里。
奥伦握住剑柄,示意众人安静。
啪嗒。
又是一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乱,仿佛有几十个人正同时在泥水里行走。可那些脚步并不整齐,有的沉重,有的轻巧,有的拖着地面,彼此交叠,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东西?”一个村民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没人回答。
下一刻,一团扭曲的黑影从雾里扑了出来。
那东西几乎有两个人高,身体臃肿得不成形。灰白色的躯干上挤满了手臂和腿,有的粗壮,有的细得像孩童的四肢,层层叠叠地从身体各处伸出来。它们胡乱摆动,互相绊住,又在转眼间重新舒展开来。
那些手掌撑着地面,脚掌踩过同伴的手臂,竟然就这样拖着整个身体向前爬行。
它没有脸。
或者说,那些密密麻麻的肢体之间,根本找不到一处可以称作脸的地方。
“滚开!”
一名村民惊叫着挥起斧头,狠狠砍在怪物身上。
斧刃陷了进去。
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也没有鲜血飞溅。斧头像是砍进了一团湿透的泥浆,转眼便没入半截。村民用力往回拔,却发现斧头被牢牢卡住了。
怪物身上几条手臂同时缠了上来。
“放手!放手!”
村民吓得松开斧柄,连滚带爬地逃开。
那柄斧头还插在怪物身上,随着它的动作上下晃动,很快便被翻涌的肢体吞没了。
其余村民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纷纷往后躲。有人差点撞倒同伴,有人举着斧头却连靠近都不敢。
奥伦已经拔剑冲了上去。
怪物最前方的几条手臂猛地伸长,五指张开,朝他迎面抓来。
奥伦侧身避过,剑锋顺势横扫。
噗嗤。
几条手臂齐根断开,落在泥地里,还在不停抽搐。
可怪物没有停。
断口处蠕动起来,更多手脚从那片灰白色的躯体里挤出,踩着地上的断肢继续扑向奥伦。
他眉头一沉,向后撤步,避开一只从低处扫来的脚掌。另一条手臂却从侧面探出,五指扣住他的肩头。
奥伦反手斩断那条手臂,借势旋身,剑刃从怪物胸前划过,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裂口里没有内脏。
只有更多手臂。
它们像是被挤压在某种狭窄的空间里,一旦失去束缚,便争先恐后地伸了出来。
奥伦终于明白,砍掉几条手臂根本没有意义。
他能斩断它们,却无法阻止新的肢体从那具身体里涌出。
怪物忽然向前一扑。
十几只手掌同时撑地,整个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了过来。奥伦横剑格挡,巨大的冲击震得他手臂发麻,脚下泥土被硬生生犁出两道浅沟。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剑身。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接连攀上剑刃。
奥伦猛地抽剑,剑锋割开那些手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没有停留,抬腿踹在怪物身上,借力向旁边翻滚,险险避过数条从地面刺来的手臂。
他落地时半跪在泥里,随即撑剑起身。
“别过来!”
他冲队伍大喊。
怪物却已经追着他转向了道路另一侧。无数手脚在地上交替撑动,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听起来像整片雾都活了过来。
奥伦一剑劈开迎面扑来的肢体,转身朝雾深处退去。
怪物紧追不舍。
两道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只剩下金属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远处传来。
“奥伦!”陆昭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别去!”一名村民抓住她的胳膊,“那东西根本杀不死!”
陆昭甩开他的手。
她看向雾里,听着那些越来越远的打斗声,左臂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黑色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她的心跳缓慢苏醒。
她想起井下那团火。
那时她明明什么也不懂,却确实将魔法释放了出来。
既然那一次可以……
陆昭抬起手,努力回忆当时的感觉。
集中精神。
寻找身体里那股力量。
然后,将它引出来。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咬了咬牙,再试一次。
指尖只有微弱的麻意,连火星都没出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奥伦的怒喝。陆昭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快一点。
她必须快一点。
陆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只专注于身体内部。她记得那块晶体冰冷的触感,记得魔力涌出时那种陌生的牵引感。
可她一直在寻找一个并不存在于掌心的东西。
那块晶体,早就不在衣襟里了。
不。
不是不在。
陆昭忽然察觉到,胸口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凉意。它藏在血肉之间,仿佛一颗沉睡的石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猛地睁开眼。
晶体在她身体里。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左臂上的黑纹便骤然收紧,刺痛沿着手腕直窜而上。
陆昭忍住疼痛,再一次抬起手。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抓住什么,只是顺着那股凉意,将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热意从胸口升起。
先是微弱的一点,随后沿着手臂迅速蔓延,汇聚到她摊开的掌心。
一簇火焰猛地窜了出来。
陆昭吓了一跳,手腕险些失去控制。那团火并不大,却在浓雾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暖意灼过指尖,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她成功了。
陆昭怔怔地看着掌心跳动的火苗,一时竟忘了呼吸。
真的出来了?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念过一句咒语。
没有咒文,没有吟唱,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集中精神,试着调动身体里的力量,火焰便真的出现了。
所以……这个世界的魔法,不需要念咒的吗?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远处便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奥伦的怒喝。
陆昭猛地回过神。
现在显然不是研究魔法原理的时候。
她抬起手,想要控制那簇火焰,却发现火苗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不定。她试着将力量往前推,火焰便猛地窜高了一截,差点舔上自己的袖口。
“等等,别烧到我啊!”
陆昭赶紧收手。
火苗缩小了一些,却没有完全熄灭。
她看着那团火,心里又惊又喜。自己竟然真的能使用魔法,而且似乎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做到。
可眼下,她连最基本的控制都做不好。
雾里的打斗声越来越远。
陆昭顾不上继续琢磨,重新集中精神,尝试着将那股力量往前引。
这一次,她不再追求让火焰变大,而是努力让它稳定下来。
火光微微一颤,终于没有立即熄灭。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奥伦消失的方向伸出手。
火焰沿着她的手臂猛地窜起,化作一道摇晃的火流,没入浓雾深处。
下一瞬,雾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嘶鸣。
陆昭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远处有火光忽明忽暗地闪动。那些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突然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挣扎。
紧接着,奥伦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陆昭!再来一次!”
她听见了。
陆昭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抬手。可刚才那股力量已经消耗了大半,她胸口发闷,眼前也开始发黑。
她咬住嘴唇,再一次去触碰身体深处那块晶体。
火焰重新亮起。
这一次,她没有把火焰直接打向怪物,而是朝它身上那些不断挥舞的手脚烧去。
火光照亮了雾中的一角。
无数肢体在火焰中剧烈扭动,互相挤压、撕扯。怪物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惨叫,庞大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地上。
奥伦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没有再去砍那些不断伸出的手脚,而是顺着火光照出的裂口,冲到了怪物侧面。
那具躯体被烧开的地方,露出一层层灰白色的薄膜。薄膜下面,有一条颜色更深的细缝,将无数肢体连接在一起。
奥伦看准那道缝隙,双手握剑,猛地刺了进去。
剑身没入大半。
怪物骤然绷紧,所有手脚同时向他抓来。
奥伦没有立刻拔剑。他顶着那些抓向自己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将剑刃向下一压。
细缝被彻底撕开。
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些原本疯狂挥舞的手脚突然失去了力气,一条接一条地垂落下来。密集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火焰烧灼湿泥般的轻响。
奥伦向后退开,拔出长剑。
怪物仍在抽搐,却再也没能站起来。
几息之后,连最后一只还在挣扎的手也终于不动了。
雾重新恢复了寂静。
陆昭站在原地,手心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她刚想松一口气,双腿便软了下去,险些直接跪进泥里。
小满第一个冲过来扶住她。
“姐姐!”
“我没事。”陆昭喘着气,声音虚得连自己都不信。
奥伦从雾里走了回来,衣服被撕开几道口子,脸上也沾了泥。他看了一眼陆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最终什么都没问。
那几名村民仍站得很远,直到确认怪物真的不再动弹,才敢慢慢靠近。
没人提出要检查那具尸体。
也没人想再听见一次那种脚步声。
奥伦收起剑,朝南方看了一眼。
“走。趁天还没黑,尽快到避难所。”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陆昭靠着小满勉强站稳,回头看了一眼雾中的怪物。
那些手脚已经不动了。
可她仍然记得,火焰烧开那具身体时,里面挤满了彼此纠缠的肢体,仿佛它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黑纹安静地伏在皮肤上。
而那块藏在身体深处的晶体,仍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