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比看了看身后紧闭的教堂大门,跟上了前面的二人。
她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件更换用的旧衬衣和零碎的小玩意,被布包包着。
「少爷…我们…现在去哪里?」
「嗯,的车子在外面,我们先上车,然后,带你回家…我的家。」
这条巷子连接着贫民窟与外界,她还记得刚来到这座教堂时,自己走进这里的情景。许久过去了,她已经习惯了贫民窟,却还记着这条小巷。
「老汤姆在兜圈子,等他看到我们了会停下来的,在这等一会吧。」
穿过了窄巷,外界已经是傍晚。三人站在街边,看着时而路过的三两行人,等待着蒸汽马车的接应。
「少爷,我倒是对你有新的认知了。」
黛西看着洛肯,脸上挂着轻佻的笑。
「您的胆子比我想的还大,要知道被抢指着还能说出话来的可都是狠角色。」
「我也害怕…」
他下意识地摸了胸口,那把兄长送给他的左轮还放在内侧衣袋中。
「…虽然我也知道这是个危险的地方…但是真的被那样对待,我真是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唔~您已经很厉害了,虽然那个神父不像是真的会杀人的人。」
黛西撇了撇嘴,余光扫过另一侧的波比——她低垂着头,看着地面上的水洼,一言不发。
想必是她把二人身处险境的原因,归结到了为了寻找自己这件事上。自责与惭愧在女孩的耳畔蔓延,一片滚烫的红在她的耳尖晕开,就像是两人的对话刺痛了她。
黛西无奈地笑了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安抚的话,却被洛肯的声音打断:
「但,起码我们找到了你,而且顺顺利利地带你走了出来…开心点,波比。待会还要和弟弟见面呢。」
波比顺着声音,和洛肯的目光交汇,看着那俊俏的笑颜,说不出话来,只能憨傻地点了点头。
他总是这么细心又温柔,真是个惹火的家伙,黛西这么想着。
不远处的街口,气缸的活塞声传了过来。是洛肯的蒸汽马车,被老汤姆开在这坑坑洼洼的泥路上。他看见了少爷与黛西——身旁还多了个穿着灰色斗篷的瘦削身影,便停下了车,打开了门。
「啊呀~终于能回家了,贫民窟的回忆我可一点也不想要…」
黛西伸了个懒腰,自然地接过了搀扶的手,迈上了车厢踏板。
洛肯转过身,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她锁着双手,藏在自己那灰蒙蒙的长袍子下面。
于是,他收住了自己那准备搀扶对方的手,退了半步让出空间。
「上车吧,波比小姐。」
「嗯…」
…………
车子驶离了贫民窟,一缕恰到好处的夕阳从远处的塔楼背后露出来,洒满了车厢。
波比那一头银白的长发,被金色的辉光映衬着,本就梦幻的颜色,更多了几分绚烂。洛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却也难以抑制着自己的眼眸,偶尔落向那个镀上金边的,洁白的小小身影。
「呀…车子晃死了,我都有点晕车了。」
沉默被打破了,一旁的黛西伸了个懒腰,毫无礼数地倚靠在了天鹅绒的座椅靠枕上。
「少爷,这条裤子回去可以送给我么?」
「嗯?」
洛肯看了看她——做作地交叠着双腿,晃了晃自己那双被马裤包裹着的小腿。
「不要得寸进尺哦,这是为了在贫民窟里方便,给你临时穿一下。」
「唉~明明都给人家送了很多东西?比如…内衣什么的?丝袜什么的?」
洛肯没好气地看了看她,被那副贱兮兮的笑容驳的更是无语,摇了摇头,继续看向了窗外。
而罪魁祸首,则是满意地笑了笑——她看见一旁的女孩低着头,也在偷笑着,不禁加深了几分笑意。
「…唉呀,波比小姐。你知道么,咱们的少爷可是个大好人呢。实际上,我也才刚刚成为她的女仆不久…但是少爷倒是帮了我不少忙呢。」
「啊…是…」
她有些尴尬地收回了笑容,瞟了一眼洛肯,又瞟了一眼黛西。
「弗林特利先生…的确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贵族。」
「嗯~话说,波比小姐,你是不是曾经,也在一位贵族的家中工作?」
她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
「…我,曾经在一个姓氏为多姆纳尔的家族中当洗衣女仆…」
「啊啦,洗衣女仆很辛苦吧?」
她稍微歪了歪身子,向着波比靠近了一些。
「…不辛苦的,我…有工作就已经很好了…」
她瞥了一眼波比那双紧紧攥着座椅的、藏在衣袖下的双手:
「嗯~我以前就听说过,洗衣女仆可辛苦了…双手要一直搓洗、擦拭,还要在碱水甚至是马尿里浸泡…」
「黛西。」
洛肯的声音打断了她,一同而来的,是一个制止的眼神。
他看见了——从一开始就看见了。即使那个女孩拼命掩盖,她想隐藏的东西还是被瞥见了几分。
那双伤痕累累,破败不堪的双手。上面是被碱水烫伤的伤痕,与长年劳作的老茧与皱纹。
那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双手,和它主人的那张白皙如玉的可爱脸颊完全不符合。
厨娘与机师,都懂得用手套保护自己的皮肤。但她不行,因为她是洗衣女仆,是最廉价,最底端,也是门槛最低的女仆。
她如此自卑的原因甚至不是那生来与众不同的外表,而是…这双饱经沧桑的双手。
「抱歉~我没有恶意,波比小姐。」
她笑得很甜美,声音更是温柔低沉,在车厢内缓缓地回荡着。
而波比只是迟钝地点了点头,但那双手依旧藏在衣袖中,将座椅抓得更紧了几分。
「我们到了。」
车子稳了下来,洛肯站起身,打开了门,先行走了下去,在一侧等候着。
黛西和他十分默契地看了一眼彼此,没有再搀扶着彼此,就这么扶着门框上的扶手跳下了车。然后,不再去关注身后的女孩。
「少爷,欢迎回来。」
艾琳正站在门厅里,手里拿着那支羽毛刷,金丝单框镜后面的眼睛正审视着门口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黛西身上那条不合适的…或者说太过贴身的马裤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洛肯身后的那个瘦小的、银发的身影上。
「一日奔波,辛苦您了。奎因先生正在照顾小吉米,带他吃晚饭。」
鞠了一躬后,她向着波比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后侧身引路,走向内室:
「波比小姐,您的弟弟在客厅,请随我来。」
他们走进了屋内,不时,黛西会瞟向那个瘦弱的身影。她在这里显得是那么突兀,单薄的身形、银白的长发、破旧的长裙,在深色调的家居间穿行着,就像是油画里一抹不合时宜的纯白高光。
而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见到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弟弟。没有想象中的急迫与感动,而是纠结与期待交织在她那本就有些显得楚楚可怜的八字眉上。
「弗林特利先生…」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惹的前方的三人纷纷驻足回头,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他会不会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呢,你可是他的姐姐。难道你曾经的头发不是这个颜色么?」
波比摇了摇头。
「在吉米两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家,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在那之前,我都是留短发,很短的那种。
我害怕我的头发会吓到人…小时候,面对外人,我的父亲都是让我装作男孩子戴帽子…」
「你的样貌可不像男孩啊,相当可爱的脸庞。」
「请…请您别说了…那是以前我还小的时候……」
在一侧旁观的两个女人,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然后用戏谑的目光扫过洛肯那自然的笑颜,和少女滚烫的脸。
「……后来当了女仆就留了长发了…在教堂里,更是从来没有剪短过,一直留长到今天……」
「嗯…从外表来看,你的弟弟没有遗传到这份基因呢。他的年纪还小,但只要你愿意和他解释,他会接受自己的姐姐有这么一头…美丽的长发的。」
「好吧…谢谢您,弗林特利先生…」
她释然地点了点头,碎步跟了上去。
「Huh?」
一行人走进了宅邸,来到了客厅,率先映入眼帘的场景,便是男管家照顾着小男孩的温馨画面。而塔特姆正沉醉于自己的事业中,被突如其来的身影打断,一脸发懵。
他甚至把自己的辫子扎到了天灵盖上,来逗小吉米开心——效果也确实很好。
「…你确实,很适合带孩子。」
「噗,窜天辫。」
「奎因先生…地毯可是很贵的,可不要再弄洒浓汤了。」
三个人的目光让塔特姆一瞬间涨红了脸,扯去自己的辫子,重新扎在脑后。
「明明是…明明是老爷你给我的任务…弄好了还笑活我,这小家伙可难带了……跟我弟弟可像了…」
「啊呀,现在不是给你当哥哥的时候。人家的姐姐还在等着呢。塔塔,过来。」
洛肯招了招手
「Huh,您把人带回来了吗?」
塔特姆站起了身,还十分尽职尽责地安抚了吉米,让他在原地坐好,然后顺着洛肯,离开了客厅
「波比小姐,接下来就不打扰你了。」
他冲着身后的说着,得到了回应的颔首厚,微微侧身。
许久之后,她才迈出了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客厅。
而她敢做的,也只是走进去,站在门前,看着地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姐姐?」
「…………………嗯。」
突如其来的呼喊,让她措手不及。以至于,回应的声音都无比的颤抖——但这一声回应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吉米…」
她靠近了几步,发现声音被哽咽住,于是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工作辛苦吗?」
男孩摇了摇头
「姐姐你的头发,变长了。」
就像是这个年纪,还不懂得思念。这些时日的分离,没有给他刻下酸涩的情感。男孩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的悲伤,只有孩童的天真,对自己姐姐的外观阐述
「而且手,也变得好丑。」
「……嗯。」
一滴泪从她湛蓝的眼眸中滑落,滴落在那双“丑陋”的双手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藏着——而是坐在了他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摸着弟弟的头
「疼不疼?」
「嗯………」
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微笑没有被泪水冲散
「现在不疼了。」
「哦…很快就会好的。」
「嗯。」
艾琳带上了客厅的门,与洛肯会心一笑。
「…您做的很好,少爷。」
「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孩子在煤矿堆里受苦…也不忍心,看着一个女孩在垃圾堆里睡觉。」
「到处捡流浪猫会惹上麻烦哦?小少爷~」黛西已经伸着懒腰,向着楼梯上走去:
「而且,您应该早点弄清楚这两个孩子的身世哟,以及…病情。」
「老爷,所以这姑娘是天生白头发么,我听说这是操心操的。」
洛肯叹了口气,推开了塔特姆
「这些事之后再说,迟早要带她去体检的。去把第二间女仆房打扫好,今晚让她早点休息,明天要问很多事情。」
「啊我靠,这就定下来人家的事情了。」
「只是先让她在这休息,其他的事情还需要慢慢查。现在的家中确实需要人手,而且让她做我的家仆,她的弟弟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更好的待遇了。」
他打了个响指,转身离开
「艾琳,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辛苦你办理手续。」
「哈啊…是,少爷。」
她无奈地笑着,却又没有一丝怨言
「下次,您可要在发善心前和我商量一下哦。」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