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凌晨三点零五分。

士道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门,门牌上的字迹模糊得看不清。天花板上的灯管每隔几盏才亮一盏,光线是那种快要坏掉的日光灯特有的冷白,一明一灭地闪烁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像是地下室才会有的霉味。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重,很慢,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被拖在地面上。

“士道先生。”

四糸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他背后大约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冰蓝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怀中抱着四糸奈。四糸奈的兔耳朵在微微发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士道侧耳听了一下。脚步声确实比刚才更近了,而且还伴随着一种金属摩擦地面的声响。他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从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先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影子,被拉长在墙壁上。然后是一个人的轮廓,很壮,很高,肩膀宽得不太正常。他手里握着一把斧头,斧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快走。”士道说。

他抓住四糸乃的手,往走廊的反方向跑去。四糸乃被他拉着跑,步伐有点踉跄,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四糸奈在她怀中小声说:“跑快点!跑快点!那个东西在追!”

身后的脚步声变快了。不是跑,但每一步的间隔比之前更短。斧头拖在地面上的声音变得更响了。士道不敢回头看。他只是拉着四糸乃沿着走廊往前跑。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他推开门,拉着四糸乃闪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教室。课桌排列得很整齐,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字。但窗户是封死的。金属栅栏从外面焊死在窗框上,透进来的光很少。

“这里没有出口。”四糸乃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正在被努力压制的紧张。

士道扫了一眼教室,然后在最后面发现了一扇窄门。上面写着“器材室”。他跑过去推开门。里面堆着一些体育器材,垫子、跳绳、几个瘪掉的球。没有窗户,但也没有别的门。死路。

“怎么办……”四糸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之前更小了。

士道转过身,正要说话,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斧头砍在门上的声音。很重。门板在震动。然后又是一下。木屑从门缝中飞溅进来。

“四糸乃。”士道压低声音,“躲到垫子后面去。”

“但是士道先生——”

“快去。”

四糸乃抱着四糸奈跑到器材室的角落,蹲在一摞垫子后面。士道站在器材室门口,看着那扇正在被斧头砍的门。门板上已经出现了裂缝,裂缝从斧刃落下的地方开始向四周扩散。然后又是第三下。门板裂开了一个缺口,斧刃从缺口中伸了进来,在空气中晃了一下,然后被抽了出去。透过那个缺口,士道看到了那个持斧的人。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焦点。穿着校园保安的制服,但制服上全是破口和污渍。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只有眼睛在发光。

第四下。门板被从中间劈开了。那个持斧的人从门口挤了进来,身形比预想的还要大,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住了。

“跑!”士道转身,拉起四糸乃就往器材室的后面跑。但后面没有路了。他把她拉到墙角,自己挡在前面,背对着墙,面朝着那个正在走近的持斧人。他知道这没什么用。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斧头举起来了。就在斧头即将落下的瞬间,士道听到四糸乃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不要——!”

然后他醒了。

天花板是宿舍的灯带。光线很暗。他的心跳在狂跳,像是刚才真的跑了很久。额头上全是汗,睡衣的领口也被汗浸湿了。他喘了几口气,让自己从那种还在被追赶的紧张感中慢慢浮出来。

“早上好,士道先生。”

士道侧过头。鞠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银色的长发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往上面写着什么。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四糸乃。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冰蓝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怀中抱着四糸奈。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睑下方有浅浅的青黑色,像是也没有睡好。

“四糸乃?你怎么——”

“她也做了同样的梦。”鞠亚合上笔记本,语气平稳,“我监测到你们两个人的快速眼动睡眠阶段出现了高度同步的脑波活动。所以我去了她的房间,把她带过来。她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士道先生被斧头砍了吗’。”

士道看着四糸乃。她微微低下头,像是在为自己的梦感到不好意思:“那个……士道先生。你梦到了吗?一个很大的走廊,还有……一把斧头。”

“梦到了。”士道说,“而且你也在梦里。”

“嗯。”四糸乃小声说,“我也梦到了。我被士道先生拉着跑。然后我们躲进了一间器材室。然后那个斧头砍破了门——”

“然后我就醒了。”士道说。

“我也醒了。”四糸乃说,“醒的时候,四糸奈说我的手在抖。”

四糸奈在她怀中轻轻晃了一下耳朵:“四糸乃的手抖得好厉害。我怎么蹭她都停不下来。”

士道看着四糸乃。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手也还在微微发颤。他想起梦里她躲在他身后时那种拼命压制的紧张,想起她喊“不要”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的哭腔。虽然那只是一个梦,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四糸乃。”士道说,“在梦里,我没有保护好你。”

四糸乃抬起头来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是的。在梦里,士道先生一直在保护我。你挡在我前面。你让我躲到垫子后面。你一直在挡着那个人。”

“但我没有挡住。”

“你挡住了。”四糸乃说,“你挡住了很久。一直挡到斧头举起来的时候。”

士道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个梦是灵魂契约的影响。”鞠亚在旁边说,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但和之前的情况不太一样。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时崎狂三签订灵魂契约的时候,那个契约是只连接了你们两个人,还是通过你体内的灵力回路,连接到了所有精灵?”

士道愣了一下。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灵魂契约是他和狂三之间的连接,但他体内还有和其他所有精灵的封印连接。那些连接是独立的回路,一条一条地从他的封印通向每一个精灵的灵力核心。如果灵魂契约是建立在这些回路之上的——那它可能不只是连接了他和狂三。

“你的意思是,”士道慢慢地说,“灵魂契约可能已经通过我的灵力回路,扩散到了其他精灵身上?”

“有这个可能。”鞠亚说,“你体内的灵力回路是一个网络。每一条回路都连接着一个精灵。灵魂契约是建立在这个网络之上的。如果契约的共振频率能够通过回路传导,那它就有可能影响到网络上的每一个节点。也就是说,每一个和你签订了封印的精灵,都可能通过你的灵力回路,间接地连接到灵魂契约的共振中。”

四糸乃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然后她小声开口了:“所以,我和士道先生做同一个梦,是因为士道先生和狂三姐姐的契约通过灵力回路传到了我这里?”

“可能是这样。”鞠亚说,“但这只是推测。需要更多的数据来确认。”

四糸乃想了想,然后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不是说明,士道先生和所有精灵之间都有了类似灵魂契约的连接?”

“不是‘类似’。”鞠亚说,“是‘同一个’。灵魂契约的共振通过灵力回路传导到了每一个节点。你们每个人都在这个共振网络里。”

士道坐在床上,消化着这个信息。他想起之前和狂三做的噩梦,想起和美九做的谜题梦,想起和折纸做的僵尸梦,想起和四糸乃做的斧头梦。那些梦都是共享的,只是共享的程度不同。他和狂三的梦是各自做了类似的事,他和美九的梦是立场互换,他和折纸的梦是各自扮演了自己,他和四糸乃的梦是完全相同的场景。共享的程度在增加,共振在变强。

“那这个共振会带来什么?”士道问。

“不知道。”鞠亚说,“但从逻辑上讲,如果共振继续增强,你们可能会在梦中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甚至可能在梦中对话。也可能在现实中产生一些——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比如,情绪共享。如果一个人的情绪波动很大,另一个人可能会感觉到。或者,灵力共享。如果一个人使用了灵力,另一个人可能会感觉到灵力在流动。”鞠亚说,“这些都是推测。需要更多的数据来确认。”

四糸乃站在旁边,听着鞠亚的话。然后她小声开口了:“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可以。”士道说。

“在梦里,那个斧头人——你觉得他是谁?”

士道想了想。在梦里,他其实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他只看到了那身校园保安的制服,那种暗红色的眼睛,那把很沉的斧头。但他说不出那个人的身份。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梦里的某种设定。”

“我觉得,”四糸乃说,“他可能代表的是某种我们害怕的东西。”

士道看着她。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四糸奈:“因为在梦里,他追我们的时候,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但我们跑不掉。”

士道没有接话。他在想四糸乃说的话。那个持斧的人可能不只是梦里的一个随机怪物,他可能是某种东西的化身。某种正在逼近的、他们还看不清的东西。

“好了。”鞠亚合上笔记本,“四糸乃,你需要回去休息。你今天的睡眠质量也不好。”

“嗯。”四糸乃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士道,“士道先生。”

“嗯?”

“如果今天还做噩梦的话——可以来找我吗?我可以在走廊里陪你坐一会儿。”

士道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好。你也是。”

四糸乃跟着鞠亚走出了房间。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士道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正在变亮。天宫市的清晨是安静的,远处有鸟叫声,有车声。

他想起鞠亚刚才说的话。灵魂契约可能已经通过他的灵力回路扩散到了所有精灵身上。那意味着,他的梦里可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梦。那些梦可能是所有精灵共同的梦。他在梦里看到的每一样东西,可能都是某个精灵的恐惧或者某种正在逼近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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