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大学教室里。
课桌整齐地排列着,黑板上还残留着上节课的板书,是艾伦老师写的英语语法点,时态的时间轴画得笔直。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不太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涂了一层锈。教室里的灯管在闪烁,发出一种不太稳定的嗡嗡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彩户大学的那套黑色男生制服——黑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深色长裤。
“士道。”
折纸的声音从教室的另一端传来。她站在讲台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JK制服,裙摆和平时一样短,白色的丝袜从裙摆下方延伸出来。她的一头白发在教室闪烁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微光,发丝干净利落,和白天的样子别无二致。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小刀,刀刃在灯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折纸?这是——”
“不要说话。”折纸抬起手,示意他安静。她侧耳听了听,然后走到窗边,用指尖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语气比平时更沉了一些,“教室外面全是人。”
士道走到窗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走廊里挤满了人,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但他们的动作不太正常,步伐很慢,肩膀歪着,脑袋耷拉着,像是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往前走。有人撞到了墙上,停下来,然后又慢慢转身,继续往前走。有人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正在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他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焦点。
僵尸。学生变成的。
“整栋楼都是。”折纸放下窗帘,声音依然平静,“我刚才从三楼下来,每一层都挤满了。他们走得很慢,但数量太多了。如果被围住,很难脱身。”
“那我们怎么办?”
“先离开这里。”折纸说,“这间教室的门是木质的,挡不了太久。窗户外面是走廊的另一侧,也有僵尸。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她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士道:“我数到三。你跟着我。不要停下来。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停下来。”
“好。”
“一。二。三。”
折纸拉开门,冲了出去。士道跟在她后面。走廊里的僵尸们听到了开门声,有几个开始转身。折纸没有犹豫,她侧身闪到最近的那个僵尸旁边,小刀准确地切入了对方的颈部侧面。那个僵尸倒下去的时候没有流血,只是像一具被剪断提线的木偶一样折叠起来。折纸越过它,向下一个走去。
“走!”她喊了一声。
士道跳过倒在地上的僵尸,跟着她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跑去。走廊两侧的僵尸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聚拢,但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移动。折纸在前面开路,小刀在僵尸之间快速移动,每一次出手都精确地落在要害上。她的白发在奔跑中微微扬起,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前面左转!”折纸说。
“你怎么知道该往哪走?”
“我已经确认过了。一楼的门被封了,但体育馆有一个侧门,平时不上锁。从那里可以出去。”
“你什么时候确认的?”
“你还在睡觉的时候。”
士道没有继续追问。他跟着折纸穿过走廊,跳过几个倒在地上的僵尸,绕过一群正在缓慢聚集的僵尸群。折纸在拐角处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他们穿过一条较窄的走廊,经过了几间教室。教室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从开着的门里能看到里面正在缓慢移动的身影。
“士道。”折纸一边跑一边开口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经过了充分思考之后才决定说的事,“我们可能是唯一幸存的人类。”
“什么?”
“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们必须要繁衍后代。”
士道差点被自己绊倒:“……这不是在这里该说的事情!”
“这是在这里该说的事情。”折纸说,完全没有被他的反应影响,“因为如果我们在这里死了,人类就没有未来了。所以我们需要在死之前——”
“折纸!”士道打断了她,“前面有僵尸!”
折纸转过身,小刀挥了一下,把那个正在靠近的僵尸推倒在走廊的侧墙上。然后她转回来,继续往前跑:“我的提议依然有效。”
“等我们活着出去再说!”
“那算是初步同意吗?”
“不算!”
他们跑到了体育馆的入口处。折纸没有急着推开门,而是先贴着门板听了一下里面的声音。她听了大约两秒,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那种焦虑的皱眉,而是一种正在评估什么的皱眉:“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不像僵尸。”折纸说,“像是,在跳舞。”
“……跳舞?”
“脚步声。有节奏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移动。但节奏太整齐了,僵尸不会那么整齐。”
折纸推开了体育馆的门。
体育馆里很亮。顶灯全开着,白色的光线铺满了整个场地。场馆中央,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正排成几排,跟着节拍在跳一种非常奇怪的舞。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排练某种团体操。但那种舞本身非常抽象。手臂在头顶画圈,然后突然垂下来,然后侧身,然后单脚跳,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忽然旋转,然后再次画圈。整套动作完全没有逻辑,像是一段被随机拼接起来的肢体运动。
站在最前面领舞的人,是或守鞠亚。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穿着平时那套电子修女服。她的动作和身后那群僵尸完全同步,但她的表情是正常的,不是僵尸那种没有焦点的表情,而是某种正在认真执行任务的专注。
士道和折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为什么鞠亚在带着僵尸跳舞?”士道终于开口了。
“她是电子精灵。”折纸说,语气像是在分析情报,“僵尸病毒影响的是生物体的神经系统。她是电子精灵,身体是基于数据的,不受僵尸病毒的影响。所以她可能是这片区域里唯一没有被感染的。”
“那她为什么要带着僵尸跳舞?”
“我不知道。”折纸说,“但看起来,她可能是把舞蹈当作一种控制手段。用节拍和重复动作来引导僵尸的行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可能已经控制了体育馆里的所有僵尸。”
鞠亚看到了门口的他们。她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目光转了过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在体育馆里清晰地回响:“士道先生。折纸小姐。你们也来了。”
“鞠亚——!”士道喊了一声,“我们是来找你帮忙的!”
“帮忙?”鞠亚一边跳舞一边回答,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可以。但请先等这一轮结束。还差两个八拍。”
“两个八拍?”
“嗯。这套舞编了十六个八拍。还有两个就结束了。”
她和僵尸们继续跳。士道和折纸站在门口,看着鞠亚带着那群僵尸完成了最后两个八拍,手臂画圈,侧身,单脚跳,交叉在胸前,旋转,然后最后所有人同时停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鞠躬。
僵尸们鞠躬的时候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鞠亚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好了。大家先休息一下。下一轮等我说开始再跳。”
僵尸们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继续移动。鞠亚走向士道和折纸,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银色的长发在体育馆的灯光中泛着冷光。
“所以,”士道说,“你刚才是在训练僵尸?”
“不是训练。”鞠亚说,“是引导。他们的神经系统被病毒改写了,但基本的运动功能还在。只要用正确的节拍和重复动作,他们就会跟着走。我是在用这种方式让他们保持有序移动。这样他们就不会到处乱跑,也不会撞到东西。”
“你一个人控制了多少?”
“体育馆里的一百三十七个。”鞠亚说,“还有外面的,大概两百多个。但我只能控制场馆里的。外面的我管不到。”
“……那为什么是跳舞?”
“因为跳舞有明确的节拍和重复性。僵尸会本能地跟随有节奏的动作。而且,这种动作对他们来说比单纯的走路更安全。走路会让他们往各个方向散开。跳舞会让他们保持在一个固定的区域。”
“所以你就编了一套舞?”
“编了十六个八拍。”鞠亚说,“改编自一套广播体操。我加快了节奏,增加了动作幅度。效果比预想的要好。”
士道正要继续说话,但鞠亚忽然看向他,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士道先生,你刚才说来找我帮忙。你们遇到了什么问题?”
“我们是——”士道正要开口,但他感觉到身边的折纸往前走了一步。
“鞠亚。”折纸说,“我们是从教学楼那边逃过来的。走廊里全是僵尸。我们可能是唯一幸存的人类。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们需要——”
“折纸!”士道打断了她。
“——繁衍后代。”
鞠亚看着折纸,然后又看着士道。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士道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非常微妙的变化。像是在处理一个她无法立即归类到任何已知类别的信息。
“你们需要什么?”鞠亚问。
“不需要!”士道说,“她在说梦话!”
“我在说事实。”折纸说。
“那不是事实!”
“从概率学角度来说,如果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人类延续的唯一方式就是——”
“鞠亚,不要听她的!”
鞠亚看了看折纸,又看了看士道,然后她说:“我建议你们先离开这里。外面有很多僵尸。等你们安全了之后,再讨论人类未来的问题。”
“……好。”士道说。
士道醒了。
天花板是宿舍的灯带。光线很暗。他的呼吸很急,额头上全是汗。他坐起身来,感觉到有人在旁边。他转过头,看到鞠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本书,银色的长发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鞠亚?”士道说,声音还有点沙哑,“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
“因为你最近不太正常。”鞠亚说,合上手中的书,“从你开始做噩梦的那天起,你的睡眠质量一直在下降。我分析了你的睡眠数据,发现你在快速眼动睡眠阶段的脑波活动比平时强了很多。所以我在旁边监管你。”
“……你一直在看着我睡觉?”
“不是看着你睡觉。”鞠亚说,“是监测你的睡眠状态。这是拉塔托斯克的标准安全程序。如果目标在睡眠中出现异常,我需要及时记录并报告。”
“那——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我做梦?”
“看到了。你在梦里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我说了什么?”
鞠亚的表情出现了那种微妙的变化。她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士道:“你在梦里说‘鞠亚,不要听她的’,还有‘那不是事实’。你能告诉我,你在梦里梦到我做了什么吗?”
士道看着她,然后他把那个梦的大致内容说了一遍。说到鞠亚在体育馆里带着僵尸跳舞的那部分时,他停了下来。鞠亚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正在处理复杂信息的认真。
“所以,”鞠亚说,“在你的梦里,我带着僵尸跳舞?”
“嗯。”
“跳的是一套改编自广播体操的舞?”
“嗯。”
“十六个八拍?”
“嗯。”
鞠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啊,在你的梦里我是这样的吗?”
“你——没有做同样的梦?”
“没有。”鞠亚说,“我的睡眠模式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做梦。所以我没有梦到那个场景。”
士道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他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房间的门都关着。他走到折纸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在他敲下去的瞬间就打开了。折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一头白发散着,发丝贴在脸侧,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她看到士道,然后向前迈了一步,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力度比平时大了很多,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士道。”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处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我们要小心。我们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了。要繁衍后代才行。”
士道站在走廊里,被折纸抱着,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把她推开还是先解释。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的白发蹭在他的胸口,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而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的那种认真。然后他抬起头,看到鞠亚正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中拿着那本书,正在往这边看。
“折纸。”士道说。
“嗯。”
“你也做了那个梦?”
“嗯。”折纸说,“梦到教学楼里全是僵尸。梦到你和我一起逃跑。梦到鞠亚在体育馆里带着僵尸跳舞。”
“……你真的做了那个梦?”
“真的。”折纸说,“所以我的提议是认真的。我们需要繁衍后代。”
走廊的另一端,鞠亚把书翻开了,但她没有在看。她正在看着走廊里的这两个人,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也许只是灯光。
“折纸。”士道说,“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再讨论人类未来的问题。”
折纸想了想,然后松开了手臂:“可以。但那个讨论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
折纸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白色的发尾在转身时轻轻晃了一下。士道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走廊另一端的鞠亚。她合上书,抬起头来。
“士道先生。”鞠亚说,“我建议你今晚继续做记录。如果再做梦的话,告诉我梦的内容。我可以用这些数据来分析梦境之间的关系。”
“好。”士道说,“谢谢你,鞠亚。”
“不客气。”鞠亚说,“我也是这个团队的一员。”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士道站在原地,想着刚才的那些梦,想着折纸说的那些话,想着鞠亚说“我不会做梦”时的表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新的一天还没开始。但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需要再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