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砸了一地。他刚松开弩,后领便被揪住,整个人向下摔去,额头磕在柜边,没能立即爬起来。
“武器放下!手举起来!”
军士的声音压过车里其余人。有贵族护卫还想拿男爵的徽记给他看,刀鞘已经横着砸了过来。
我看见那柄弩落了地。
刀鞘又落下一次。
穿深灰军服的男人从前门进来,视线在这边停了停,伸手扶住旁边快要倒下的老人,将他带离了餐柜。
“往后走。别挤。”
他回头看了一眼,士兵立即将横在过道上的小柜拖开。方才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终于重新成了一条路。
男爵站起来,茶水顺着外套往下淌。
“雷纳上校!这个女人——”
军官走到我身后的商行文员旁。年轻人扶着椅背,怀里的账册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佩剑随从伸手来抢账册,手腕先被军官捏住。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以后,雷纳扶稳商行文员,随后将佩剑随从推给士兵。
“绑了。”
“我替男爵办事!”
佩剑随从回答。
绳子被扯开,方才拖着商行文员进来的那双手,如今被拧到了背后。佩剑随从挣了一下,马上挨了一拳,膝盖撞到地板。
旁边抱着孩子的女人突然抽泣起来。
她一直没哭出声,连小外套被人踩住时,也只是用力抱着孩子。此刻面前的人让开,通往车门的路露出来,她却像不知道先迈哪只脚,站着颤了一会儿。
雷纳向她伸出手。
“能走吗?”
女人点头,又摇头。
他没有催,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
“孩子给你抱着。东西我们搬。慢慢来。”
男爵绕过桌子,伸手去扯他的袖口,视线盯向我。
“我让你把那个女人拿下!”
雷纳转头。
他的目光掠过我手中的剑,随后落到莉赛举着的弩上。我站在她前面,剑尖垂着,刃上有一点暗红沿着刻痕缓慢滑动。
“你的人,”雷纳对男爵说,“还在拿弩对着孩子。”
他抬起手。
“卸了。”
士兵冲过去,按下那柄弩。贵族护卫向后挣,身后的同伴也被压到了桌上。一阵钝响过后,那几枚黄铜徽记都贴着地板,再没有人敢伸手去摸。
男爵还想说话,雷纳已经扶着女人向门外走。
她的箱子被抬起来,掉出一只小袜子。
雷纳弯腰捡了,塞回箱口,又将孩子露在外头的手按回外套里。
“外头冷,先去有炉子的地方。”
哭声渐渐低下去了。
那个年长旅客也跟着走到门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向装武器的藤篮。他自己的短剑还在那里,剑穗垂在别人的刀鞘下面。
“还给他们。”雷纳说。
乘务员看了看他,像是没听清。
“东西给本人。包厢也打开。”
这回乘务员听懂了。他快步去拿钥匙,经过男爵身旁时,肩膀缩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
奥斯文仍在地上叫。
我从他身旁走过去,他忽然伸手,想抓住我的裙角。
剑尖转了半寸。
那只手僵在离裙摆很近的地方,慢慢收了回去。
我没有再看他。
莉赛扶着那名普通护卫,跟我一同下车。他的一侧肩膀使不上力,弯腰拾起别人掉的帽子时,动作很慢,仍把帽檐掸干净,才递给追过来的老人。
太阳已经从站房顶上升起来了。
低矮的检查站后方连着军营,晾衣绳上挂满了洗过的衬衫。几口大锅沿着伙房墙根冒热气,站台上却满是被赶下车的人。箱包、披毯、没穿好的外套挤在一起,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
一辆盖着油布的运货马车停在货道旁,车辕上漆着贵族的纹章。两名赶车人坐在上头,望见男爵出来,立即直起身。
雷纳没有看他们,先叫人把站房里的长凳搬出来。
“受伤的坐这里。让伙房多添一桶水。”
“上校,锅里是午饭。”一个士兵说。
“那就早点吃。”
士兵咧了下嘴,跑回伙房。
那名拎药箱的年轻人将商行文员扶到长凳上,衬衣一掀,血已经黏在布料里。文员咬住牙,背却仍然向后缩,额角全是细汗。
我让【晚祷】散作暗蝶,火红的翼缘沿着指间隐去,随后在他面前蹲下来。
“我看看。”
他下意识要站起来。
“坐着就好。”
“我没开门。”他忽然说。
“嗯,我听着。先让我看看伤。”
“他们叫我签。我没签……我只管记数,钥匙真不在我这里。”
他攥着账册,指节发白,像我若不听完,他就得再挨一次。
我将手放到他看得见的地方,等他终于不再往后躲,才抬起掌心。
【治疗术】的白光落在裂开的衣料下。
绷紧的皮肉慢慢舒展,伤口合拢了。文员试着吸了一口气,腰终于能够挺直,抱着账册的手却仍然没有松开。
我又伸手碰了碰护卫被扭伤的肩。白光散去,他试着抬起胳膊,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年轻医兵揭下没有用上的敷料,看了我一眼,小声道谢。
我朝他点头,站起身。
军靴从身后走过。
商行文员立刻又要站起来,被旁边的商行护卫按住了肩。
我等那阵脚步走远,将长凳往太阳底下挪了一点。
“坐着吧,背已经好了。”
他仍捏着账册,眼睛不时瞥向走过的人。我没再劝,只把挡在他膝前的药箱移开,让他坐得自在些。
商行文员望着我,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莉赛一直站在旁边。
等我离开长凳,她把弩收好,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指尖有些凉,握得却紧。
“莉赛?”
“等一下。”
她看着我,目光从脸上落到披肩,又落回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我没有催,轻轻回握了一下。
她绷着的手指终于动了动,却仍没有松开。
我等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扶正歪到一边的眼镜。
“刚才想放箭?”
莉赛点头。
“我知道你会躲。可他离你那么近,还伸手……”
话到这里停了。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披肩上,那圈奶白绣边仍然完好,没有被谁抓皱。
我抬起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
“喏,连一根线都没让他碰。”
“嗯。”
“另一边也没过来人。有人替我看得很牢呢。”
她抿了抿嘴,终于将手指松开一点。
“下次,你也可以把他留给我。”
“欸?”
我转过脸,望进她眼镜后的眼睛。
她抬起眼,神情十分认真。
“我会看准。不会乱放,也能帮你看住另一边。”
“好。”
我答得也认真。
她这才放开我,低头收好被肩带压住的领口。我站在她旁边,等她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雷纳从伙房门前回来时,手里端着两只碗。
一只给了那名商行护卫,另一只放到商行文员面前。他看见裂开的衬衣下面已经没有伤口,转头向我点了下头,没有再叫我去看别处的人。
“先吃一点。”他对商行文员说,“车等着你们。”
商行护卫伸手接碗,道了声谢。文员慢了半拍,才把账册从膝上挪开。
一名老兵从站房后面走来,向雷纳低声说了几句。我离得近,只听清一个名字,还有“又烧起来了”。
上校脸上的笑淡下去。
“艾文?”
老兵点头。
“去我屋里拿那瓶。”
“您留着——”
“拿去。”
他说完,又拉住转身的老兵。
“给他换个靠里的位置。门口风大,昨晚我去还在漏。”
“布伦昨晚已经挪了。”
雷纳点点头,放开他的胳膊。
一直在旁边搬凳子的疤脸军士听见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眼。他脸颊上的旧疤从眼角斜过,笑起来只动一边嘴角。
“我还把漏风的窗堵了,上校。”
“那就别把床也堵死。上回谁翻窗进去换的水?”
旁边几个士兵笑出声。
布伦摇摇头,嘴里回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雷纳拍了一下他的肩,指向货道旁那辆盖着油布的马车。
“侯爵送来的药还没给你们?”
布伦的笑收住了。
“他们说还在等签字。”
雷纳转头看向男爵。
男爵正让人给自己擦外套。他显然听见了,却没有接这句话,只将满是茶渍的衣襟甩开一点,嫌弃地推了随从一把。
“事情办好,药自然会给你们的。”
雷纳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催。
货道那边,一个赶车人低下头,将已经搭在车辕上的手又收进怀里。
两名士兵把奥斯文搬下了车。
有人用腰带紧紧勒住他伤处上方,断腿被裹进一块桌布,丢在木台旁。他疼得声音都变了,看见文员能自己端碗,目光立即转向我。
“她会治……让她给我……”
我将披肩垂落的一角拢回臂弯,没有回头。
男爵指向我。
“听见了吗?人是她砍的!”
布伦站在木台旁,解下腰间水壶。
奥斯文抓住他的袖口,像抓住一个终于能使唤的人。
“快点!先让那个女人跪下!她的剑也收了,带到——”
布伦拨开他的手。
水没有递到他嘴边,而是倒在了军士自己的手上。方才搬长凳时留下的灰顺着手背流下去,滴在木台边。
奥斯文望着他,疼痛里又冒出怒意。
“装聋?你们吃侯爵的,穿侯爵的,连这点事也不肯——”
布伦将水壶交给旁边的人,揪住他的领口。
木台发出一声闷响。
随从的头被按下去,手在身旁乱抓,银边袖口蹭满了血和灰。他想再喊,却先看见了军士腰间抽出来的短刀。
那点愤怒一下没了。
“男爵大人!”
男爵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雷纳,叫他住手!”
上校就在旁边,正将一只长凳转向炉房门口。他抬起头,看见了刀,也看见了木台上挣扎的人。
“雷纳!”
“我听见了。”
他直起身,伸手招来门边的士兵。
“把孩子带进去,别让看见了。”
布伦没有等到停手的命令。
我看着那柄短刀落下。随从抓住木台边沿,身体猛地挺了一下,嘴里那声没有喊完的称呼断了。
男爵的脚步停在半途。
布伦抽回刀,站在原地,等上校看过来。
雷纳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脚边。
“别把血带进屋里。”
军士低头擦刀。
四周刚刚恢复的说话声又低了下去。那名赶车人慢慢从马车上下来,帽子拿在手里,不再往男爵这边看。
男爵的嘴唇抖得厉害。
“你知道他替谁办事?侯爵大人!”
雷纳没有回答。
他走到站房门前,伸手示意了一下。
男爵仍站着,仿佛只要自己不走进去,这里就还该由他说了算。
布伦擦净刀,替他拉开了门。
这一次,忠诚的佩剑随从没能上前替男爵拦住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