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日,凌晨三点二十分。

士道再次站在了梦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周围的空气有一种不真实的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滤掉了重量。他站在一座图书馆的中央,不是彩户大学的图书馆,也不是来禅高中的,而是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像是从欧洲老电影里搬出来的图书馆。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深色的木质书架表面被磨得发亮,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皮革封面的气味,混着一种淡淡的、像是从很高的窗户漏进来的冷风。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发梢微微卷曲,在图书馆的暖光中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泽。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蓝色丝带。他抬起手,手指比平时更细,指甲上涂着一层很淡的粉色。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轮廓比平时更柔和。

士织。

他变成了士织。蓝色的长发,和他原本的发色一样,只是更长,更柔软,像是被精心打理过。

“士织酱——!”

美九的声音从图书馆的另一端传来。她坐在一张宽大的木质阅览桌旁边,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深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在椅子边缘。她看到士道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用力挥了挥手:“这边这边!人家等了你好久!”

“美九……”士道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为什么我是这个样子?”

“因为这是人家的梦啊。”美九说,“人家梦里的士织酱就是这个样子的。蓝色长发,和达令一样的颜色,但更软,更长。”

“你的梦?”

“嗯!”美九点了点头,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人家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士织酱在图书馆里。所以现在士织酱就在人家的梦里。”

士道在美九对面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书,摊开的那几页上写的不是日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被故意搅乱的字母排列。

“士织酱。”美九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正在发光的认真,“人家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人家准备了五个谜题。”美九竖起五根手指,“如果士织酱全部猜中,人家就和士织酱做开心的事情。”

“……什么开心的事情?”

“就是开心的事情。”美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特有的理所当然,“反正全部猜中才知道。所以士织酱要加油!”

士道看着她,觉得这个梦的展开方式很像是美九的风格,没有逻辑,但有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热闹。他叹了口气,然后说:“那你说吧。”

“第一个谜题!”美九从桌上拿起一张卡片,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念台词,“‘我总是在你身后,你走我也走,你停我也停。白天我看不见,晚上我出现。我是什么?’”

“……影子。”

“答对了!”美九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答案是影子!士织酱好聪明!”

“这个谜题是你自己想的吗?”

“是人家从谜语书上找的。但是第二个谜题是人家的原创!”美九又拿起一张卡片,表情变得更加认真了,“‘它不说话,但它知道所有的事。它不走路,但它能到任何地方。它不呼吸,但它活着。它是什么?’”

士道想了想:“……书?”

“答对了!”美九的眼睛亮了起来,“书!因为书不说话但书里有故事,书不走路但书能把人带到任何地方,书不呼吸但书里的角色是活的!”

“你刚才说的‘原创’是这个?”

“嗯!”

士道觉得这个谜题虽然不太严谨,但美九说它是对的,所以它就是对的。

“第三个谜题!”美九的语气越来越兴奋,“‘你越用力,它就越硬。你越用,它就越短。你越用,它就越看不见。这是什么?’”

“……铅笔。”

“答对了!”美九把卡片翻过来,“铅笔!用铅笔写字的时候要用力,铅笔芯就会变硬。用铅笔写了字,铅笔就会变短。写得越多,铅笔就消失得越快。”

“这个也是你原创的?”

“嗯!”美九点了点头,“人家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

士道看着她,觉得这个梦里的美九比现实中的美九更直接。没有那些修饰过的语气,没有那些刻意放轻的音量,只是在很单纯地出谜题,很单纯地因为他答对了而高兴。

“第四个谜题!”美九拿起第四张卡片,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一些,“‘你想得到它的时候,你得不到它。你放弃的时候,它反而来了。它是什么?’”

士道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谜题不太一样。它不像前三个那样有具体的实物,更像是某种正在被描述的状态。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睡觉?”

“不是。”美九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再猜。”

“水?比如渴的时候找不到水,不渴的时候到处都是水?”

“不是。”

“……爱?”

美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也不是。但很接近了。”

士道又想了一会儿:“……睡意?当你很困的时候睡不着,不困的时候反而容易睡着?”

“也不是。”美九说,然后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答案是——‘答案本身’。”

“什么?”

“嗯,就是‘答案’。”美九说,“你想找答案的时候,找不到。你放弃的时候,答案自己就出现了。这个谜题其实是人家在画漫画的时候想到的。有时候画一个分镜,怎么都想不出来怎么画。然后出去转一圈,回来就忽然知道该怎么画了。”

士道看着她,觉得这个谜题比前三个更有趣。它不只是谜题,更像是美九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释她理解世界的方式。

“第五个谜题!”美九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拿起最后一张卡片,“‘有一个地方,你永远到不了。但你一直在靠近它。它是什么?’”

士道想了想:“……未来。”

美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不太确定是不是错觉的光。

“对吗?”士道问。

美九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写。

“答案不是‘未来’。”她说。

“那是什么?”

美九把卡片放下,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士道旁边。她在他的椅子旁边蹲下来,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安静了一些,不像是在出谜题,更像是在说一件她想说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的事:“答案是——‘永远’。”

“……永远?”

“嗯。因为‘永远’是你永远到不了的。你只能一直在靠近它,但永远到不了。”

士道低头看着她。她的深紫色长发从肩头垂落,有几缕搭在了他的椅子边缘。她的眼睛中倒映着图书馆暖黄色的灯光,像是在很认真地确认什么。

“五个谜题,你都答对了。”美九说,“所以人家要和士织酱做开心的事情。”

“什么开心的事情?”

美九站起来,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她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拍,然后她退后一步,脸上带着一种很安静的弧度:“这个。”

士道醒了。

天花板是宿舍的灯带。光线很暗,但不是完全黑暗的。他的呼吸很急,胸口在快速起伏,睡衣的领口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掌心是湿的。汗。很多汗。像是他刚才在梦里跑了很久,或者做了什么剧烈运动。

他坐起身来,喘了几口气,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正常的,不是梦里那种更细的、涂着粉色指甲的手。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从床上下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干净衣物和毛巾,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现在是凌晨,所有人都在睡觉。他沿着楼梯走下去,拖鞋在楼梯间发出很轻的回响。

一楼的浴室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水声了。浴室的布局是一排淋浴间,每个淋浴间都有独立的隔板和小门。水声从靠里的一个隔间传出来,隔间的小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缝。

“有人吗?”士道问。

水声停了一下。然后隔间的门被推开了一点,美九从里面探出头来。她的深紫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从她的发梢滑落,落在肩膀上。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表情,然后那个表情变成了惊讶:“达令?”

“美九?”士道站在门口,毛巾搭在肩上,看着她,“你也在洗澡?”

“人家刚才做了一个梦。”美九说,“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所以来洗一下。”她看着士道,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拍,“达令也做梦了吗?”

“……嗯。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什么样的梦?”

士道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说:“梦到我变成了士织。蓝色的长发,和现在一样的颜色,但是更长。在一个图书馆里。你在出谜题。”

美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什么?”

“你让我猜了五个谜题。全部猜中了。然后你——”士道停了一下,没把最后那部分说出来。

“然后人家亲了士织酱?”美九问。

士道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人家也做了一个梦。”美九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更轻了,“人家梦到达令了。但达令在梦里是士织酱的样子,蓝色的长发,白色的裙子。人家和士织酱在一个图书馆里,人家给士织酱出了五个谜题。最后一个谜题的答案是‘永远’。”

士道站在浴室门口,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处理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消化的信息。

“你做梦的对象是我。”他说。

“嗯。”美九说。

“我做梦的对象是你。”

“嗯。”美九说,“但是立场反过来了。人家梦里的达令是士织酱的样子,但达令梦里的自己是士织酱的样子。所以其实我们梦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从不同的角度看的。人家是出谜题的人,达令是猜谜题的人。”

士道靠在门框上,毛巾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他伸手接住,然后说:“灵魂契约。”

“灵魂契约?”美九歪了歪头。

“我和狂三之间有灵魂契约。那个契约会让我们共享一些梦境。但我不记得我和你之间也有类似的连接。”

“人家和达令之间当然有连接啊。”美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确认,“达令封印了人家的灵力。那个封印本身就是一种连接。”

士道想了想。她说得对。他和所有精灵之间都有封印的连接。只是他之前没有太注意那个连接会不会影响到梦境。他和狂三做了类似的噩梦,他和美九做了类似的梦。只是这次,梦境的内容不是噩梦,而是某种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所以,”士道说,“我们两个人都做了同一个梦。只是你在梦里是美九,我在梦里是士织。”

“嗯。”美九点了点头,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达令。”

“嗯?”

“人家在梦里说‘开心的事情’的时候,其实人家醒了之后也在想。那个‘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你想到了吗?”

美九抬起头来,深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被缓慢确认的认真:“人家想到的是,和达令在一起的时间。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不管达令是达令还是士织酱。只要在一起,就是开心的事情。”

士道看着她。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浴室里的热气从她身后的隔间中涌出来,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没有说话,但他在那一刻觉得,这个梦,不管是灵魂契约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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