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睁开眼。

琉璃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车窗外的光线是午后偏白的那种亮，不刺眼，但透着一种高原地区特有的清冷。

她撑起身子，看向窗外。

马车正沿着一条缓坡往上走，坡顶是一个巨大的城镇。

整座城是灰的，城墙用当地的黑石砌成，没有霜雪城那种打磨过的光面，墙面上还能看出粗糙的凿痕。

城墙上插着霜雪国的旗帜，银底雪花纹，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帜下面站着一排守卫，远远看过去，甲胄泛着冷光。

城门半开着，门洞上方嵌着一块铁铸的徽章，被烟熏得发黑，看不清纹路。

几十条烟柱从城墙后冒出，那些烟柱连在一起，把整座城的天遮了一层薄薄的灰雾。

随着马车越往上走，铁锤敲打的声响就越清晰。叮，叮，叮，一下接一下，从城镇的各个方向传过来，不绝于耳。

这就是孤雪城。

孤雪城坐落在龙吟山脉脚下，依着山势而建。

最初这里只是一座矿镇，初代国王为了开采龙吟山脉的矿石，在山脚圈了一块地，搭起工棚和熔炉。后来矿脉枯竭，矿工陆续搬走，这里本该冷落，但因为山脉里的魔物从没断过，霜雪国需要一双眼睛盯着北方，于是驻军留了下来，矿镇改成了驻防城。

如今的孤雪城由德索恩子爵家族掌管，城不算大，但整座城都透着一股铁与火的气息。

城里熔炉日夜不熄，锻造铺排满整条主街，铁锤敲打的声响接连不断。

城里的匠人擅长把山脉内的矿物锻造成各式兵器盔甲，其中最好的几件，每年都会送到霜雪城的王宫里去。

琉璃的马车刚出现在坡道尽头，城门那边就有了动静。

一个领头的守卫快步从门洞里走出来，站在路中间朝坡下看了一眼。

守卫大概四十来岁，脸被炉火和风雪磨得粗糙，深灰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连到鬓角。

他看完那辆四驾马车，又看了一眼车壁上那枚银色雪花纹，立刻转身朝身后的守卫们挥了挥手。

几个守卫迅速散开，把原本在城门口排队的几辆马车往两侧引，腾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很多遍。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布莱顿翻身下马，还没走几步，那个领头守卫已经迎了上来，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语气恭敬但不过分热络。

“这位大人，可是王城来的？”

“是。”布莱顿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书递过去。

守卫双手接过，翻开封皮看了一眼，又合上，没有多查，直接递还给布莱顿。

他后退一步，朝布莱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大人请随我来，德索恩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布莱顿翻身上马，队伍中间的四匹白马重新起步，车轮碾过石板路，跟着守卫往城里走。

通道两侧的商队站在墙根下面，车夫们勒着马，朝这边看。

不少跟着商队行动的玩家也站在路边，目光追着那辆四驾马车一路往里。

“凭什么啊，我们排半天了，这车直接插队？”

“神使大人慎言，慎言啊。”听见有玩家这么说，一个商人赶紧劝阻道，“你看那车，四匹马，全是白的，马具上还镶银扣，车壁上那个纹章看见了没，银色的雪花，那是王室的标记。”

“王室？”

孤雪城的玩家听见，顿时一惊，孤雪城的掌管者才是个子爵，这一下子来了个王室，要是能接到王室发的任务，那经验值不得蹭蹭蹭往上涨。

甚至如果可以跟王室结识的话......一群玩家眼神当场就亮了。

外面发生的事情并未让琉璃注意，她仍然靠在窗子旁边看风景。

马车经过门洞的时候，光线暗了一瞬，铁铸徽章的阴影从头顶掠过，烟尘和铁锈的味道更浓了，然后光线重新亮起来，马车驶入了孤雪城的街道。

街面比想象中更热闹，两侧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几乎全是锻造铺。

铁锤敲打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在城门外听到的更密、更响。

空气里飘着煤烟和炽热金属的味道，混在一起，呛人但不算难闻。

琉璃透过窗子内侧帘布的缝隙往外看，目光掠过一排排冒着烟的烟囱和铺子里飞溅的火星。

看见琉璃一行人的马车，路边的居民和玩家们纷纷驻足打量。

马车继续往城内走，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

这里的锻造铺少了一些，两旁的房子也比主街规整，门口挂着几盏灯。

再往前走了几百米，路尽头出现了一座宅院。

院墙很高，用和城墙同样的黑石砌成，墙头上嵌着一排铁铸的尖顶，尖顶之间拉着几道暗色的铁索。

院墙四角各有一座矮塔，塔顶是平的，能站人，瞭望口朝四个方向开着。

大门是两扇铁皮包边的厚木板，比城门略窄，但厚度不输多少，门楣上嵌着一块铁铸的徽章，刻着德索恩家族的纹章，琉璃辨认出，这和城门前的徽章是同一个。

大门敞开着，门前是一条碎石铺成的缓坡，坡面平整，马车可以直接驶入庭院，坡道尽头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一个中年男人，身量不高，但站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暗银色的边，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带扣是一块打磨过的黑铁，上面带着家族纹章。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垂手而立。

马车在三人面前停下，布莱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门前，拉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莱妮先从车里出来，踩着踏板下了车，站定之后回头看向车内。

琉璃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午后的日光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亮得有些刺眼。

她踩着踏板下了车，站直身子，目光扫过面前这座宅院和坡道上站着的那个人。

中年男人迎上前来，在离琉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礼。

“德索恩子爵，参见殿下。”

“子爵不必多礼。”

戈弗雷·德索恩子爵行完礼，微微侧身。

“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属下已让人收拾出一间院子，虽然简陋，但还算安静，请殿下随我来。”

他说着，朝身后两个随从挥了挥手。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个去引马车从坡道驶入庭院，另一个快步往宅院深处走去，大概是提前去安排什么。

琉璃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莱妮跟在她身后半步，布莱顿则留在外面安排骑士们的马匹和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