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拇指轻轻动了动,碰到秀一的指节。
“有人在旁边说话,我听得见,但听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后来清醒得久一点,才知道他们每天都会来。”
秀一没有松手。
“那时候能动吗?”
“想过坐起来。”
零号微微偏头,望向窗边,仿佛需要从眼前的光里找出当初那间房的模样。
“觉得躺得太久了,背很难受,想换个姿势,试了几次,身上哪里都疼,最后也没起来。”
她说得平静,秀一却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她的肩。
刚才转身的动作也很慢。
“后来呢?”
“等人来。”
零号停了停,嘴角浮起一点无奈。
“发现醒着也不全是好事,睡过去就不知道疼,清醒以后,想喝水,想翻身,连头发压在下面都得等人帮忙。”
秀一垂下眼睛。
她替对方挪开的那缕头发已经安稳地落在毯子上,发梢有一点弯,颜色在光里显得很淡。
“会生气吗?”
“会。”
回答没有迟疑。
“他们已经很忙了,我知道,可有时候就是会生气,听见脚步声在外面停下,又从门前走过去,心里会想,为什么不先进来一下。”
零号看着她。
“等人真的来了,又不好意思说。”
秀一轻轻应了一声。
她能想象那种滋味。
想要什么并不难懂,难的是每一件都得开口,明明只是一杯放在稍远地方的水,也必须等别人有空。
“现在好多了。”
零号把另一只手从毯子上抬起,拢了拢肩前的头发,动作很慢,却自己完成了。
秀一看着她把发丝放好。
“他们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你被送走的事?”
“嗯。”
“能好好说话以后,我问过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们才一点点讲给我听。”
那双眼睛重新望向秀一。
“红太阳还在,我们没能赢,身体伤得太重,他们保不住,只能先把意识转出去。”
秀一听见自己的呼吸。
这些事情已经有人告诉过她,可从这张相同的脸上听见,仍然让她觉得陌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转到现在这个身体里。”
“嗯,克隆的身体。”
零号的目光也跟着落下来。
“后来他们没有放弃这里,继续治疗,尝试用了保存下来的记忆备份,我才又醒过来。”
“怎么做的,你知道吗?”
“不全知道。”
她摇头。
“我能告诉你的,也是后来听他们说的,有些地方得一起看记录。”
秀一点了点头。
没有谁能够把昏迷中的自己完整地看一遍。
她们坐得这么近,手握在一起,谈起决定彼此后来的人生的事情,却同样只能听别人转述。
“你知道以后,是什么感觉?”
这次零号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秀一看见她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随后目光转回来,认真地看了自己一会儿。
“很奇怪。”
她说。
“我记得的东西在这里,疼的地方也在这里,他们却告诉我,我已经走了。”
秀一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一阵子,我睡醒以后会先想,这次醒过来的是哪一个。”
她没有笑,秀一也没有。
那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房间、身体、每天进来的人都会告诉她,可睁开眼睛以前,仍然可能有短暂的一瞬,分不清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后来就不会这么想了?”
“偶尔。”
零号坦然地承认,停了一下,又问她。
“你也会吗?”
“我以前不知道有你。”
秀一看着交叠的手。
“但有时候不想照镜子。”
她没有往下解释。
对方也没有要求她把每一种难堪都说清楚。
过了一会儿,秀一低声说:
“总觉得是我把你留在这里了。”
零号看向她。
“那时候我们能选吗?”
秀一没有回答。
“你也不知道。”
那只略凉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力气不大,却让秀一抬起了头。
“别替那时候的自己答应这种事。”
秀一眼眶有点发热,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吸了一口气。
零号没有替她擦。
她们安静地坐了一阵,直到秀一慢慢松开攥得太紧的手,才听见对方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会羡慕。”
秀一望着她。
“听你说那些事,会想,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
零号的目光落在脚边的背包上。
“出门以前自己收拾东西,走到哪儿,觉得饿了就找地方吃饭,不想回来,可以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她说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刚才说快下班了又有人来结账,我听着还觉得挺好,后来想想,真让我去,大概也会烦。”
秀一忍不住笑了一下。
“肯定会。”
“嗯。”
“尤其是已经把东西收好了,又得拿出来。”
“那还是别让我去上班了。”
秀一笑得更明显,眼睛里的湿意却没能完全退下去。
她用空着的手揉了揉眼角。
“你想出去吗?”
“想。”
零号看着她。
“很想。”
秀一低头去找手机。
手还牵着,她摸了两次才摸到口袋,对方看见,松开手,让她拿出来。
屏幕亮起,她翻过最近的几张照片,指尖停在河边那张合照上。
“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远。”
她把手机递过去,想到对方的手没什么力气,又没有完全松开,扶着下面,让两个人都能看见。
照片里四个人站在一起。
秀一先看了一眼自己,随即把注意力挪开,指向旁边。
“浅川澪,我们一起在超市工作。”
零号凑近了一点。
“刚才说的,做饭很好吃的那个?”
“嗯。”
“这个是玲央?”
“对。”
秀一有点惊讶她记住了。
照片里的玲央神情很鲜活,单是看着,都能想起那天她说话的声音,秀一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最后挪向悠圣。
“他叫悠圣。”
零号看了片刻。
秀一没有催,原本平稳的呼吸却莫名乱了一点,连手机都被她往自己这边偏了少许。
零号抬眼看她。
她又默默放正。
“就是门口那个。”
“知道。”
对方的嘴角弯了起来,没有继续盯着那张脸,目光慢慢移向四个人身后的河岸。
“那边可以走过去?”
“可以,有路。”
“走很远吗?”
“看从哪里过去,也能坐车。”
秀一把照片稍微放大,河边的步道只露出一部分,她想找另一张,又记起那天自己没有认真拍过沿途。
“再往旁边有能坐的地方。”
“你们在那里吃饭了吗?”
“没有。”
“附近有吃的吗?”
秀一想了想。
“有,不过我们那天没去。”
她们看着同一张照片,秀一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注意背景,栏杆,步道,远处被截掉一半的树影,那天从身边经过的东西,现在需要一点一点讲给另一个人听。
“等你能过去,我带你去。”
话说出来,她心里已经沿着那条路走了一遍。
哪里平整,哪里可以停下,离吃饭的地方还有多远。
零号仍望着屏幕。
“我不想看一眼就回来。”
秀一抬起头。
“那就待久一点。”
“吃完饭再回去。”
“好。”
“吃什么?”
秀一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笑起来。
“这个也要现在定?”
“想先知道。”
她说得认真,秀一便也认真想了想。
“我回去看看。”
零号没有说不用麻烦。
她又看了一会儿照片,才把手从手机边缘收回来,靠回椅背。
秀一正要将手机放回口袋,肩膀忽然有些发沉,连维持着坐姿的腰背也酸起来,她把身体往后挪了挪,让椅背支住自己。
对方看见了。
“你这样多久了?”
秀一的动作停住。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她重新点亮,却没有再翻照片。
“最近越来越明显。”
这一次,她没有只说累。
她把维持男性形态越来越吃力的事讲了,把做一点家务也需要休息、睡醒后仍然乏力的情况讲了,连自己曾想等休息几天再看,也没有略过去。
零号听完,眉头轻轻皱着。
秀一望着她的表情。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直接。
“不能因为我也累,就觉得是一回事。”
秀一点头,手里的手机已经彻底暗了。
“检查结果在地面。”
“让这里负责治疗的人也看看,再找当年的记录。”
“好。”
说完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原本一直在等一句更坏的话。
那句话没有来。
眼前的人并不知道答案,也没有装作知道,她们只能把尚未弄明白的事情留下,交给真正能够继续查的人。
零号重新调整了一下靠着椅背的位置。
秀一看见她的手按住扶手,过了片刻才松开,脸上的倦意比刚见面更重了一些。
她把手机收好。
“今天先说到这里吧。”
零号望过来。
秀一没有急着起身,把背包拉链合好,仍坐在原处。
“我还会来。”
“把检查结果带来。”
“嗯。”
她弯腰拿起包,肩带搭到手臂上,起身以后才发现腿坐得有些僵,便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
零号看着她,没有催。
走到门边,秀一又回过头。
她仍坐在窗前,膝上的毯子被刚才的动作带出一道斜斜的褶,头发也有些乱,视线却一直跟着秀一。
“刚才那张照片。”
秀一停下来。
“能留一份给我吗?”
“能。”
她握着肩带,答应得很快。
“下次带给你。”
零号轻轻点头。
秀一伸手碰到门把,想了想,又转回来。
“等你过去,我们重新拍一张。”
窗前的人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脸上慢慢有了笑意。
“那张也要。”
“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