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站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黑暗里。
这片黑暗没有边际,也没有光源,但四周的轮廓却能隐约看见。像是有人把光从这个世界里抽走了,只留下光的残影。他站在一片平坦的地面上,脚下的触感冰冷而光滑,像是踩在冻结的湖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某个地方的空气被重复使用了太多次,已经失去了新鲜的成分。
然后他看到了狂三。
她站在大约十米外,穿着一件他熟悉的黑色连衣裙,血红的眼眸看着他,嘴角带着那个她特有的弧度。但她看起来很淡。像是墨迹正在被水冲刷,边缘变得模糊,颜色正在褪去。
“狂三?”
她开口了,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士道桑。”
“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很——”
“没什么。”狂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的轮廓比平时更透明,“只是有一点淡。”
“淡?”
“嗯。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稀释。”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士道桑,你还在。那就好。”
士道往前走了一步,但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软了,像是踩在什么正在融化的东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脚下的黑暗正在变成一种更浅的颜色,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部照亮。他再抬头的时候,狂三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狂三——!”
“别过来。”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认真,“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自己的地方。”狂三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他不太喜欢的平静,“士道桑,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时间其实从来不属于我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可能不会一直在你身边。”她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的事,“不管我们签了什么契约,不管我们有多深的连接,总有一天——也许我会变得很淡,淡到连契约都感觉不到。”
“不会的。”士道说,“我们的灵魂契约不是已经——”
“契约是契约。”狂三说,“但有些东西,契约也管不了。”
她抬起手,像是想触碰他,但她的手在触碰到他的前一瞬,变得更加透明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淡,能感觉到自己的轮廓正在从边缘开始消失,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什么东西稀释。她看着自己的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士道桑。”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淡了——你会记得我吗?”
“你在说什么?”
“回答我。”
士道看着她,看着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变得越来越透明。他想说“会”,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变淡,看着她血红的眼眸慢慢失去光泽。
“狂三——!”
他伸出手,但指尖穿过了她的轮廓。她正在消失。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正在从他的感知中褪去,像是水正在从指缝间流走。他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是宿舍的灯带。光线很暗,但足够让他在一瞬间确认自己在哪里。他的呼吸很急,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他坐起身来,感觉到后背的布料被汗浸湿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是湿的。
“……梦。”他低声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十一日,凌晨两点五十二分。
狂三坐在自己的床上,背靠着墙壁,膝盖屈起来,双臂环着腿。
她刚才也做了一个梦。梦里士道站在一片很亮的白光中,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她伸手去抓他,但他像是被光本身吞没了,每一次她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他就会往后退一步。最后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连轮廓都没有了。
她醒来的时候,手指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有点发麻,像是真的伸出去很久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宫市的夜景在远处安静地亮着,像是刚才那个梦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
“灵魂契约。”她低声说。
早上七点十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了。
士道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眼下带着浅浅的青。他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正要往楼梯口的方向去,狂三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血红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倦意。她看到士道,停了一下。
“士道桑。”
“狂三。早上好。”
“早上好。”狂三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拍,“你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不太好的那种。”士道说,“你呢?”
“也做了一个梦。”狂三说,“也不太好的那种。”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梦到了什么?”士道问。
狂三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你先说。”
“我梦到你变淡了。”士道说,“像是正在消失。我伸手去抓你,但抓不住。”
狂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梦到你变透明了。像是被光吞掉了。我也抓不住。”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
“……灵魂契约。”士道说。
“灵魂契约。”狂三说。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停了一下。
“应该是灵魂契约的问题。”士道说,“我们之间的连接太强了,所以梦境可能会互相影响。”
“可能。”狂三说,“但我们做的梦不太一样。你梦到我变淡了,我梦到你变透明了。方向是反的。”
“那也可能是灵魂契约的某种——反射。你感受到我害怕失去你,我感受到你害怕失去我。然后在梦里变成了各自害怕的东西。”
狂三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有可能。灵魂契约会共享情绪。如果我们两个人都害怕失去对方,那梦可能就会反映这种恐惧。你梦到我变淡,是因为我害怕自己会变淡。我梦到你变透明,是因为你害怕自己会消失。”
“所以是我们自己的恐惧,被契约放大了?”
“应该是。”狂三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梦。”
“只是梦。”士道说。
但两人都没有立刻走开。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从操场的方向传来,很清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很小的钟。
“士道桑。”狂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你在梦里——看到我变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士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害怕。很害怕。比我预想的更害怕。”
狂三看着他,血红的眼眸中倒映着走廊暖黄色的灯光。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足够让士道看到。
“我也是。”狂三说,“在梦里看到你变透明的时候——我也很害怕。比我自己预想的更害怕。”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拍。
“所以,”士道说,“我们都在害怕失去对方。”
“看起来是这样。”狂三说。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
“不知道。”士道说,“但至少——不要只是假装没有做过这个梦。”
狂三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但比平时的笑更真实一些:“士道桑,你知道吗——你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总是让我觉得——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会说话。”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不要假装没有做过这个梦’。”狂三说,“这句话比‘我会保护你’或者‘别怕’之类的要真诚得多。”
“因为那些话太假了。”
“对。”狂三说,“所以我才觉得你这句话很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十香从拐角处探出头来,紫色长发还没扎,睡衣的领口歪了一边。她看到士道和狂三站在走廊里,眨了眨眼:“早上好。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士道说,“在说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太好的梦。但已经过去了。”
十香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狂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那就好。早饭快好了,凛祢在楼下做的。有汤豆腐和烤鱼。”
“马上来。”士道说。
十香转身走回了楼梯口。
狂三从门框上直起身来:“那——去吃早饭吧。”
“嗯。”士道说。
狂三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士道桑。”
“嗯?”
“今晚如果还做噩梦的话——可以来找我。我们可以在走廊里坐一会儿。不一定要说什么。坐着就行。”
“好。”士道说,“你也是。如果做噩梦的话——来找我。”
“我会的。”狂三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黑色的长发在走廊的光线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刚才那个梦在她身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士道跟在她后面,走向楼梯口。窗外的阳光正在变得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