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母亲还没到入院的日子,今天是来做术前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一趟一趟地跑。他扶着母亲,从检查室到检查室,中间在走廊的椅子上歇了两回。
"你去上班。"母亲说。
"今天不上。"
"你不上班,吃什么。"
"妈。"陆泽说,"我拿了一笔钱。"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问多少,只说:"钱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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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检查,母子俩坐在五楼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喊号的、挂在墙上的电视放着健康讲座,声音很小。
母亲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一张一张地看,看不懂的就问。
"这个'肌酐'是什么。"
"肾功能的。"陆泽说,"这个数越低越好。"
"那我这个。"
"偏高。"
"偏高多少。"
"比正常高一点。"陆泽说,"医生说做完手术能降下来。"
母亲"哦"了一声,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
"你别什么都跟我说'一点'。"她说,"你从小就这样。你八岁在厂区摔破了膝盖,回来跟我说'就破了一点'。我一掀开裤腿,肉都翻出来了。"
"这次是真的,一点。"
"真的假的,我心里有数。"母亲说,"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
陆泽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缴费单,边角被他捏皱了。他把单子展开,抚平,又捏在手里。
母亲忽然开口。
"你屋里那五个。"
"嗯。"
"我看了三天。"母亲说,"我第一眼看的不是脸,你知道的,我看手。"
"我知道。"
"我看了三天,看出来的东西,跟你说的不一样。"母亲说,"你说他们是'同事'。"
"妈,我——"
"你不用跟我编。"母亲说,"我活了五十八年,谁看我的眼神是同事,谁不是,我分得清。"
"那五个姑娘看你的眼神,跟你爸当年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陆泽的手撑在膝盖上,没说话。
"我不问她们是干什么的,也不问她们从哪儿来。"母亲说,"我只问你一句。"
"妈你说。"
"你当年,为什么要写那个东西。"
陆泽愣住了。"哪个东西。"
"就那个,你电脑里写的,那几个姑娘。"母亲说,"你当我不知道?你三年前天天半夜写,写完了你还改。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醒着。"
"你坐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你写的那些东西,我一个字都没看过,可我知道,你在写什么人。"
"你写的那几个姑娘,都是被人辜负的。"
陆泽喉咙动了动。
"你为什么只写被辜负的姑娘。"母亲问,"你怎么不写一个过得好好的、有人疼的。"
走廊里的电视,正在放一段很轻的音乐。
陆泽坐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因为你认识的都是被辜负的。"母亲说,"你也觉得自己是。"
"你从十七岁那年把通知书烧了以后,你就认定了——像你这样让来让去的人,最后都是没人管的。"
"你自己被辜负了,你不敢说。"母亲说,"你就写五个姑娘替你写。你把她们写得越惨,你心里就越痛快点。是不是。"
陆泽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是。"他说。
就一个字,很轻。
母亲听了,没有骂他。她只是看着走廊那头的窗户,看了一会儿。
"小泽。"她说,"你写那几个姑娘的时候,你不知道她们会真的活过来。"
"我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泽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妈,我欠她们的,不是钱能还的。她们原来都是有日子过的人,是我把她们写死过一回,又是我的字把她们弄过来的。"
"我这几天,把自己关着,我怕——"
"我怕我一伸手,就把她们弄得更惨。"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
"你救人救了一辈子的人。"她说。
陆泽不解地看着她。
"你八岁那年,隔壁老周家的孩子掉井里,是你跑到厂里把人叫来的。你十二岁,你同桌家里出了事,你把你的饭票全给了她,你自己饿了一个月。你十六岁,你婶子生病,你天天下了学去帮着熬药。"
"你在公司,人家欺负你,你还替人圆场。你被优化那天,你还帮着把你手底下的项目交接清楚,一个字没落下。"
"你救人救了一辈子的人。"母亲说,"可你一天都没想过要救你自己。"
"你那救人的本事,什么时候能用在自己身上一次。"
陆泽坐在那里,脸别向一边。
"妈。"他说,声音有点闷,"救人是救别人。哪有救自己的。"
"怎么没有。"母亲说,"你以为我手术,是救我自己?我要是不想活,我就不会来。我来做这个手术,就是救我自己一次。"
"你比我小那么多岁,你连这个都不肯。"
走廊那头,护士喊了一声号。陆泽站起来,去窗口拿了结果,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她眼下有很深的青色。三年不见,她老得比电话里听起来还快。
陆泽把结果单放在她腿边,自己在旁边坐下。
他没敢叫醒她。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走廊那头一排排的人,心里想一件事。
他妈这辈子,什么时候救过自己一次。
没有。她十七岁进厂,二十五岁生孩子,三十几岁守寡,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她有一回半夜急性胆囊炎,疼得在床上打滚,天亮了自己走着去的医院,都没叫他。她说"你上班要紧"。
他忽然发现,他和他妈,是一模一样的人。
都只会替别人活。都以为这是本分。都到老了,还在跟人说"我没事"。
他坐在那把长椅上,第一次,不是替她们难受。是替自己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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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五个人来了。
不是约好的。晚栀先到,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的粥。她说"医院的饭不好吃"。惊雪后到,带了一个文件袋,说"入院手续我提前问了,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知予带了一本书,说是给母亲解闷的,书很薄。清焰没带东西,只在走廊两头各走了一趟,把消防通道、电梯、护士站的位置记下了。星眠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袋橘子,跑过来的,脸都红了。
母亲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把东西放下。
"你们来干什么。"母亲问。
"来看您。"晚栀说。
"我跟你们又不熟。"
"那也可以看。"晚栀说,"看您没事,我们就回去。"
母亲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
"你这姑娘,嘴软,心硬。"
"我查过了。"惊雪把文件袋放在母亲腿上,"入院前一天要空腹,前一晚十点以后不能吃东西。押金可以刷卡,能退。手术同意书家属签,签的人得是直系的。"
"你查这些干什么。"母亲问。
"用得上。"惊雪说。
她这话说得一点不客气,母亲又笑了。她说:"你这姑娘说话,像我们厂以前那个车间主任。"
知予把书递过去,很轻:"阿姨,这本书不闷,您要是睡不着,可以看这个。"
母亲接过去,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爱看这个。"
"因为先生说他小时候,您天天晚上念这个给他听。"知予说,"他记性好,但他说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您念书的声音。"
母亲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星眠把橘子往母亲手里塞:"阿姨吃橘子。"
"吃多了胃酸。"
"那剥一个,您就尝一口。"星眠说,"甜。"
母亲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多大。"
"十七。"
"十七。"母亲说,"你跟我儿子差十四岁。"
"嗯。"星眠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甜'。"
"阿姨,"星眠说,"甜跟岁数没关系。"
母亲愣了愣,又笑了。
清焰最后一个进来。她没说话,只是在母亲椅子旁边站了一会,然后弯腰,把母亲脚边的包挪了挪,让它靠着椅子腿,不容易被踩。
母亲看着她。
"你是这五个里最不说话的。"
"是。"
"不说话的,往往是最放不下的。"
清焰没接。她站直了,退到旁边,靠在墙上。
"这走廊,你走了几趟。"母亲又问。
"两趟。"清焰说。
"看什么。"
"消防通道在左边尽头。电梯有两部,一部能用一部在修。护士站后面有个小门,通楼梯。"清焰说,"您住院那几天,有事要走,走楼梯。"
母亲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母亲说,"我做个手术,你连跑路的道都替我看好了。"
"不是跑路的道。"清焰说,"是放心走的路。"
"只要路在,人就踏实。"
母亲没说话。她把怀里那本书又抱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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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站的护士过来喊了一声:"陆秀琴的家属在吗,来签个字。"
"我。"陆泽走过去。
签完字回来,他看见母亲正跟五个人说话。
"你们谁做饭。"母亲问。
"我。"晚栀说。
"我儿子胃不好,早上不能吃凉的。"
"我知道。"
"他喜欢吃荷包蛋,蛋黄要流心的。"
"我知道。"
"他睡觉磨牙。"
晚栀笑了一下:"这个我不知道。我记下了。"
母亲也笑了。
陆泽站在不远处,听着这几句对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妈这是在做什么。
他妈这是在交代后事。
她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儿子的一切,一样一样交出去,交给这五个人。她是在说:我要是有一天不在了,你们替我照看着他。
她这是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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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今天来,不是陪床,不是帮忙。她们是来让他看——看他妈跟她们坐在一条走廊上,看着她们把保温桶、文件袋、书、橘子、包,一样一样落到该落的地方。
她们是在用行动告诉他:我们不是要抢你。我们是要进你的日子。你的日子里有你妈,我们就把你妈也接过来。
这时候母亲叫了他一声。
"小泽。"
他走过去。
"这五个姑娘,"母亲说,"我一个都不挑。"
陆泽站着没动。
"我知道你在算什么。"母亲说,"你在算'我配不配','我耽误不耽误得起','我该不该'。"
"我不管你算这些。"母亲说,"我只跟你说一件事。"
"你欠我的,我不用你还。你欠你自己的,你自己看着办。你欠她们的——"
她顿了一下。
"你自己去还。"
"但有一句,你记着。"母亲说,"你要么别欠,要么就还清。别欠着,又躲着。躲着,比欠着还难看。"
陆泽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妈。"他说。
"嗯。"
"我想好了。"陆泽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五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我想拿那笔钱的一部分。"他说,"在这边给她们安置个地方。租也好,按揭也好——"
"以什么名义。"母亲问。
"合作者的名义。"陆泽说,"不是先生的名义。是合作者的名义。"
母亲看着他。
"为什么是合作者。"
"因为先生是替她们做主的人。"陆泽说,"合作者不用替谁做主。"
"我可以投她们,帮她们。但我不能替她们决定。"
"这一次,让她们自己决定。"
母亲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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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五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楼下的时候,星眠忽然开口。
"先生。"
"嗯。"
"你今天,"星眠说,"像一个'自己'了。"
陆泽没听懂。
"你以前说话,都是替别人说话。"星眠说,"今天你说'我想好了'——这句是你自己的。"
"你终于,说了一次'我'。"
陆泽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他忽然发现,那扇窗,好像没那么远了。
"星眠。"他说。
"嗯?"
"你刚才在楼上,为什么给我妈剥橘子。"
星眠想了想。
"因为她在看我们。"星眠说,"她看我们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娘看我的时候也有。"
"什么东西。"
"她在挑。"星眠说,"挑一个能放心的人。"
"先生,"她说,"你妈不是在挑我们哪一个好。她是在挑——她走了以后,谁替她看着你。"
陆泽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抬脚往楼上走。走到二楼,他忽然停下,回头。
五个人都在他后面,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