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亚马逊的首都,霖苏港。

皇宫大殿里,一排大理石白柱撑着穹顶,夜里的海风刮进来,吹得正中那面巨旗哗哗作响。蓝底,银色独角兽的纹章。

旗子底下,是一整块白玉凿出来的王座。如今的女王埃莉诺,正蜷在上面,整个人半睡半醒。

她美得就像朵熟烂了的罂粟花,金发散了一肩,皮肤白得透粉,头上戴一顶荆棘金冠。

锁甲外头罩着蓝白丝袍,翻领裹住雪白的脖子,四肢套着白色板甲,甲片光溜溜的,一道划痕都找不到。

“太重了。”

她嘟囔了一句,嗓子软软的,尾音往上翘。

脚边跪着的两个种蜂立刻凑上前,他们脖子上套着铁项圈,皮肤晒得黝黑,一身腱子肉。

左边那个赶紧加了把劲,给埃莉诺揉小腿。双手又大又糙,满是老茧,碰到甲靴下那截脚踝时,却连指头都不敢用力,只拿掌心轻轻托着。

啪嗒。

一滴汗砸在埃莉诺的胫甲上,雪白的甲面,多了一个水点。种蜂的手停了,他想把那滴汗擦掉,又不敢碰,两只手悬在半空,抖个不停。

埃莉诺睁开了眼,她眉毛都没动一下,伸出戴着白金手甲的食指,在那滴汗上抹了抹。

“脏了。”

铮——!

王座两侧,两个刀锋少女的刀同时出了鞘,其中一个跨上前一步,黑袍一甩,刀光从下往上一撩。

啪嗒两声,种蜂的手掉在地上了,血从断口往外喷,眨眼就淌了一地。

“唉……”埃莉诺收回脚,躲开溅过来的血,皱起眉头。“到处都是,更脏了。”

没了手的种蜂在地上打滚,嘴张到最大,嗓子眼里的惨叫刚要喊出来,另一个刀锋少女抬脚,直接把他跺晕了过去。

埃莉诺没往地上看,靠回椅背,摆了摆手说:“拖走吧,这只蜂坏了,喂豹子。”

“对了,手捡回来,上面的戒指我还没摘呢。”

剩下那个种蜂一声不吭,弯腰拽住同伴的脚踝往外拖,拖完又跑回来,跪在地上拿抹布一下一下地擦,擦到地砖重新反光。

埃莉诺从王座边拿起一把剑,剑身通体雪白,材质是拿某种巨兽的獠牙磨出来的,剑柄上嵌满碎钻,火光一晃,亮得扎眼。

白龙牙剑,鲁西永王室的双子剑之一。她把剑拔出半寸,剑刃上映出她自己的半张脸。

“姐姐啊……”指尖顺着剑脊一点一点往下摸,摸得很慢。“我把你关起来,是为你好啊,外面那么脏,那么恶心,只有我是干净的,只有我配待在你身边陪着你。”

她把鼻尖凑到剑刃上,闭着眼闻了又闻,嘴角弯了起来。

大殿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脚步声很急,又压得很轻。

一个刀锋少女快步进来,离王座还有十几步,扑通一声跪下,脑袋埋到胸口,两只手平贴在地砖上。

“陛下,有叛乱。”

埃莉诺睁开眼,脸一下子沉了,她把剑慢慢推回鞘里,打了个哈欠问:“谁?”

“种蜂统领加斯东反了,玛格丽特采邑官也参与了,他们兵合一处,一共五百多的人。”刀锋少女不敢停,“塞拉传教士去镇压……被那帮暴徒烧死了。”

“叛军抢了营地的粮食和兵器,现在正往西边大码头跑,属下不敢做主,特地赶回来请陛下示下。”

说完,她把脑门贴在地上等着挨骂。等了半天,头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哎……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埃莉诺摇了摇头,金发跟着晃,“我对他们还不够好吗?我还不够仁慈吗?”

她看着跪在下面的人,语气委屈巴巴的,倒像是找人倒苦水。

“当年我把姐姐关进地牢,姐姐哭得眼睛都肿了,所有人都躲着她,生怕沾上一点边。就玛格丽特和托马斯,天天变着花样,偷偷摸摸给她送热肉汤。”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看着,心里可感动了。这么忠心的人,上哪里找去?所以换了法典以后,托马斯我一根手指头都没让人碰。我准他们成亲,还把整座庄园赏给他们管。”

“最体面的日子我都给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呢?”说到最后,她眼圈都红了。“小喜鹊,你凭良心说,他们这么干,是不是太伤我的心了?”

刀锋少女脑子嗡的一下。在她的常识里,造反就是造反,派兵去杀就完了,哪来的伤心不伤心?

可这话她不敢说,在女王跟前,顺着毛捋才能活,她咚咚磕头,嗓门都拔高了。

“是,陛下对他们恩重如山。是他们狼心狗肺,不识好歹,辜负了陛下的天恩,连畜生都不如!”

话音刚落,上一秒还在抽鼻子的女王,脸直接拧成了一团。

“用得着你说啊!”埃莉诺抄起连鞘的白龙牙剑,抡圆了胳膊,朝台阶底下砸了过去。

刀锋少女连躲的念头都没冒出来,剑鞘就到脸上了。

砰!

她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鼻梁塌了,更惨的是,剑鞘末端直接把左眼砸爆了,眼眶裂开一道大口子,血往下流。

她忍痛没叫出来,两只手哆嗦着撑住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爬回原来的位置,重新跪直。

“属下该死……属下多嘴……求陛下开恩……”

埃莉诺站在台阶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部一起一伏。底下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东西还在磕头,她越看越烦。

“知道他们是叛徒,你还找我干什么!”唾沫星子到处溅,“你们是废物吗?没长腿还是没长手?人跑了不去追,跑回来找我?找我有什么用!”

“属下知罪!属下这就去调人,把叛贼清剿干净!”

刀锋少女不停地磕头,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

半个月前埃莉诺说“凡是发生四百人以上规模的大叛乱,不可先斩后奏”的时候,她跪在下面听得清清楚楚,还重复了一遍,结果现在女王不认账了。

埃莉诺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揉了几下。

“拿我的手令去找我的王室骑士团统领,马上给我拨一千重骑兵,要最精锐的。”她指着大门,嗓子都喊劈了。

“全军集合,走大公路,最宽最直的那条!用最快的速度给我追上去!就地处决,一个不留!听明白没有?!”

“明白!”刀锋少女捂着脸爬起来,手刚碰到门板,身后又传来女王的声音,语气又变成软的,甜的,跟刚才判若两人。

“等等。”

刀锋少女僵在门口,一步都不敢再迈。

埃莉诺的眼睛亮起诡异的绿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她坐回王座,把白龙牙剑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剑柄上,嘻嘻地笑出了声。

“玛格丽特去码头,是要坐船吧?她想去找谁呀?”

......

队伍在黑暗里往前挪。

玛格丽特趴在马背上,马蹄每落一次地,脚踝那道断筋的口子就跟着抽一下。

托马斯走在马侧,十字弩一直上着弦,走几步,他就腾出一只手去紧妻子脚踝上的布条。

“别看了。”手背上那只手抖得玛格丽特心烦。“这种伤,野地里半天就会发肿,先想想能不能活过今天吧。”

托马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布条勒得更紧,打了个死结,剩下的布头塞进甲片缝里。“那就先活过今天,到了勃艮涅,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

玛格丽特没接这话。

这支队伍走得别扭极了。

最里面一圈,是十个老资格的女骑士,三十岁上下。再往后,是两百来个年轻女骑士、扈从,女兵,还有那些工蜂。最外头,是三百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男人。

加斯东大步走在战马另一边,他说:“太慢了,玛格丽特,五百个人,拖拖拉拉,后面那两百个废物,留着干什么?”

玛格丽特没吭声。

托马斯说:“那些工蜂是你的同胞。”

“他们是软蛋!”加斯东的嗓门大得像是在打雷,“五年!我在营地里筹划了十次暴动,这群懦夫但凡响应一次,我们也不至于活得像群猪!”

“他们不是懦夫,加斯东,他们只是被折断了脊梁。”托马斯毫不退让地迎着加斯东的眼睛,他太清楚这些底层的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够了,现在都给我闭嘴!”玛格丽特喊了一声,“有这闲工夫在这里斗嘴,你们还不如留着力气赶紧赶路!”

加斯东转身大步走到队伍最前头开路去了。

队伍继续前行,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黎明前的森林并不宁静,远处偶尔有猫头鹰在叫。

玛格丽特感觉意识有些模糊,她必须找点事情做,来保持清醒。

“你。”她指了指一直跟在马屁股后面的小扈从。

“大……大人。”

“叫我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说,“刚才塞拉死的时候,你闭眼了吗?”

女孩哆嗦了一下,用力点头,又慌乱地摇头。“我……我看见了。”

“记住了那个画面。以后不管谁再跟你说什么女王是神,你就想想塞拉在火里打滚的样子。那一套新亚马逊法典,那里面的所谓的教义,全都是在胡扯,明白了吗?”

女孩点了点头。

“前面就是路口了。”一名侦察兵策马回来,“过了路口就是码头区。”

玛格丽特抬头望去,码头上,一艘三桅重型盖伦帆船停泊在栈桥尽头上,船舷高耸。甲板上卫兵不少,还有三个穿黑袍的刀锋少女。

“是‘贪婪号’。”玛格丽特认得那船,“每个月这个时候,它都会把鲁西永的粮食和香料卖到拜耶。”

托马斯端着十字弩,透过望山孔观察着栈桥上的动静。“船上有货,就意味着有补给。可这样的话,这艘船也跑不快。”

加斯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女兵和工蜂正拖着大树枝在土路上跑,扬起的黄色尘土遮天蔽日。

这是他出的主意,从码头的方向看过来,这就像是一支数千人的正规军正在急行军。

码头上的卫兵显然被这阵仗吓住了,她们敲响警钟,慌乱地在栈桥上奔跑,指着这边指指点点,争论是该迎敌还是该撤退。

“她们在犹豫。”玛格丽特勒紧缰绳,战马吃痛,嘶鸣一声,“趁着她们还没看清我们是人是鬼。”

她拔出长剑,剑尖直指那艘船。

“冲过去抢船,杀光所有挡路的人!”

三百名种蜂咆哮着冲出林子,直扑栈桥。

码头上的女兵彻底慌了神,她们根本看不清冲出来的到底有多少人,只看到数不清的狰狞面孔,还有挥舞的锄头和锤子。

“敌袭!叛军!”领头的尖叫着想组织防御。

已经迟了。

加斯东一马当先,冲上栈桥,迎面一杆长矛扎来,他左手举盾挡住这一矛,锄头横着一抡,钩住对方的木盾边缘往回猛扯。

女兵踉跄前扑,加斯东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单臂发力,直接把人抡起来砸进海里。

种蜂们紧随其后,杀进内圈。

玛格丽特策马跟上,盯着甲板上那三个刀锋少女。

“托马斯。”她喊了一声,“那三个刀锋少女不动,我们上不去。一旦被堵在栈桥上,后面的追兵一到,就全完了。”

托马斯估摸着距离。“有点远,但能试试。”

话音刚落,甲板上的三个黑影动了,其中一人走到船舷边的弩炮位转动绞盘,那是台用来切断敌船桅杆的重型弩,在这个距离上,一发链弹扫过来,栈桥上密集冲锋的种蜂至少要死一片。

“该死!”加斯东也看到了那个黑洞洞的炮口,但他被面前这群女兵缠住,根本冲不过去。“快趴下!”

只听“崩”的一声弦响,但不是来自船上,托马斯扣动了扳机,破甲弩矢被弓弦甩了出去。

噗。

那个正在操纵弩炮的刀锋少女看到飞来的弩矢,摆头要躲,结果这一躲,反而让脸正好撞上了弩矢。

噗!

弩矢深插进她的眼睛,往前一倒,落水了。

“好样的!”加斯东狂喜,原来不是所有的刀锋少女都有塞拉那种实力,她们明显弱一截。

剩下的两个刀锋少女对视一眼,拔出马刀。两人直接从三米高的船舷上跳下来,稳稳落在栈桥中央。

黑袍翻飞,冲在最前面的六名种蜂甚至没看清她们的动作,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线,捂着脖子倒下。

玛格丽特大喊:“让开!”

但栈桥上已经挤成了一团,战马被人群挡得死死的,连半步都迈不出去,只能烦躁地喷着响鼻。

其中一个刀锋少女立刻锁定了马背上最显眼的玛格丽特,她根本不跟陷入狂乱的种蜂缠斗,身形一闪,跃上栈桥边缘的粗木栏杆。

她在狭窄的栏杆上几个起落便越过战场,像一只黑鹰一样凌空扑向玛格丽特,双刀袭来。

玛格丽特咬牙,在马背上举剑迎击。如果是全盛时期的玛格丽特,这一剑或许能将其逼退,但现在,她只是一个重伤未愈的废人。

当!

火星四溅。

玛格丽特的长剑被轻易架开,刀锋少女借着下落的冲势,身体回旋,一刀捅进战马的脖颈里。

马身软了下去,玛格丽特被甩下来了,摔在木板上,断腿处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托马斯从人堆里扑出来,挡在玛格丽特身前,他握着长剑,主动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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