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皇帝寝宫，乾清宫，我第一时间热诚地唤了一声。因为这是私下场合，没什么内殿大臣，所以我免去繁文缛节，叫老皇帝叫得比较亲切。
老皇帝此刻正坐在床头翻阅奏折。他见我进来，还表现得如此随意，非但没有怪罪，反倒露出慈祥的笑容：
“呵呵，艺儿啊，这几天去哪疯玩了？一声招呼不打，这么久才回来看看朕。”
看得出来，在这五个孩子中，我和老皇帝的关系最好，可惜他并非是器重我，更准确来说，应是对最年轻子嗣的宠溺。
“这不是去办案嘛。既然爹你把湖中女尸这起案子交给我，我当然要尽力而为。这不，去了炎县一趟，总算是知道这女子的身份了。”
我将怀里的画纸取出在老皇帝面前展开，上面所描绘的翠花栩栩如生，既保留了民女的烟火气，也有适当艺术化的美化。
老皇帝眯起眼睛看，见无人落款，便问道：
“这是谁画的？画的不错啊，笔法传神，还有些独到的开拓性。”
“这是我画的。”我说。
老皇帝微微吃了一惊：“艺儿的画技何时练得如此出色了？朕竟是此刻才知道。”
我本就是美术生出身，这点事情自然不算什么。
当然，这里我还是谦虚道：“不过是游行民间偶有所得，这才让我的技艺突破了关键瓶颈。”
“不错。很不错。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趟出去，长进不小。”老皇帝连连点头，露出欣慰的神色。
“对了爹，今天我还安排御厨给您做了一些民间茶点，味道可好了，您一定得尝尝。”
我招了招手，让黄耀怡把茶点端上。
饭盒在桌前铺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映入眼帘，香气扑鼻，令人食欲大开。
老皇帝拿起筷子当即夹了一块入口。
“哦？”他惊喜地挑了挑眉，“朕早年游历民间的时候，好像都没尝过这样的味道。入口脆弹，内地绵软，朕一时间竟品不出这是什么食材。”
我笑了笑，介绍道：“这是假煎白肠，这是假炒肉肚，这是假烧鹅……”
“诶——停停停。”老皇帝皱起眉头，“艺儿啊，你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怎么端了这一堆假食材给朕吃呢。”
我嘿嘿一笑：“这可不是我叫御厨害您呀。要知道在民间，百姓们就喜欢这种，用廉价素菜做出肉味，既便宜又好吃。”
“呵，倒是还挺会取巧的啊。”老皇帝闻言，继续拿起筷子夹菜，吃得津津有味。
不过假肉到底是假肉，最初的新鲜劲过了，便入不了皇帝金口。
“好了好了，再吃下去也是一嘴子调料味，剩下的你端下去，我还要继续审批周折呢。”老皇帝说。
我还未收拾干净，没过多久，又有人送来一批周折，说是要加急处理。
老皇帝展开来一看，周折里通篇写满了钱氏二字，令他不禁拧紧了眉头。
“艺儿，你过来。”他招了招手，“说说吧，你这次去炎县，还搞出什么名堂了啊？”
“嘿嘿，我只是在寻找女尸身份的路上，碰巧撞见一个读书人被冤枉的案子，便自作主张，帮他打抱不平了。”我没把问题说透，反正这件事，老皇帝很快就能知悉全貌了。
老皇帝继续翻阅奏折。
“荒唐！没想到钱氏竟然数次谎报灾情，而且还瞒了朕这么多年！”他重重捶了下桌子，震得案几哐当作响。
那原本因为年迈而蜡黄的面色此刻正涨得通红。几息间，他剧烈咳嗽起来，几个太医闻声，连忙进来搀扶住他。
“陛下！息怒，息怒，您要注意龙体啊！”太医们说道。
老皇帝哪还管自己身体状况，当即厉声道：“来人！”
守在殿外的太监一个滑跪扑倒在皇帝面前。
“传朕口谕。宣内阁重臣，即刻入乾清宫暖阁见驾。”
“奴才遵旨。”大太监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户部侍郎等等朝廷重臣都集中在暖阁内，各个气喘吁吁的样子。
“臣等叩见陛下！”
“都起来吧。”老皇帝挥挥手。
几位重臣鱼贯而入。他们一进来，看到我也在，难免有些诧异。无论怎么看，我虽是继承人候选者，此刻也还不是能和这些大臣共同议事的时候。
或许老皇帝是想加速继承人选择。
大臣们对此来不及深想，老皇帝将一摞加急周折扔到他们脚边。
“自己看看吧。”
几位大臣只是粗略扫过一遍，顿时冷汗直流。
周首辅嘴角却是不禁翘了翘。考虑到当下氛围，他跪倒在地，虔诚地谏言道：
“陛下，这……这钱氏简直胆大包天！谎报灾情，这可是欺君之罪，按我大橘法律，应当满门抄斩！”
“朕也是这么觉得的。”老皇帝冷眼看着户部尚书，“王崇，宏洲的事情，皆由你户部批复。钱家这几年利用假功做大做强，你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户部尚书被吓得瘫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在京城日理万机，无暇走访偏远地区，每次下属报上来，都是查实无误，我见手续齐备，便也就照例拨付，谁曾想，他们竟串通一气，把臣骗得是团团转啊！”
“好一个日理万机。”皇帝一声令下，“来人，把王崇押入大牢好好审问，即日抄他家产！”
他又看向周首辅：“京中户部所有官员，你给朕一个个查下去，凡有涉案者，一律押入大牢！严加审讯！”
周首辅微微颔首：“陛下，全部的话……会不会有些不妥。事关重大，臣斗胆谏言，这件事还是循序渐进为好。虽然钱氏的势力渗透很深，但要把全部牵连者连根拔起，朝廷也难免伤筋动骨。”
经他这么一提，老皇帝才冷静下来。
商讨一番后，他决定将这件事全权交由周首辅和督察院左都御史协同调查。
事情到这可还没完。
我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如果我记得不错，华淑妃似乎也是钱家人吧？据说那宫中女尸，便是为了进京揭露钱家罪证才冒险进宫，结果中道崩殂，这凶手会是谁呢？好难猜啊……”
老皇帝神情一肃，表情一时间苍老了许多。
“华淑妃的事情，朕会好好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