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在镜子里看过这张脸。
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脖子,或是早晨没睡醒,皱着眉去找放错地方的梳子,有时候也会因为不想面对而很快移开视线。
可眼前的人没有跟着她做出相同的动作。
那双眼睛望着她,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能立刻出声。
秀一看见了比自己清瘦的脸颊。
衣领松松地围在颈边,一侧肩膀因为转身稍稍抬起,几缕头发落在上面,对方没有拨开,搭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等呼吸平复,才重新放松。
秀一忽然不敢再看那只手。
她低下头,视线却落到了膝前的薄毯上。
毯子盖得很整齐。
边缘有一道折痕,垂在轮椅两侧,下面的腿几乎没有动过。
来以前,她想过两个人站在一起会是什么样,也想过自己会不会讨厌那张相同的脸,甚至担心过对方开口以后,连声音都会让她难堪。
那些念头现在一个也找不到。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过来一点。”
声音传到耳边,秀一抬起了头。
轮椅上的人仍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随后才落向她握着肩带的手。
“那里太远了。”
秀一走过去。
旁边有一把椅子,她把背包拿下来放到脚边,坐得有些靠前,膝盖挨近轮椅,又怕碰到毯子,往后收了一点。
距离缩短以后,那份熟悉反而更难分辨。
她知道自己笑起来嘴角会怎样弯,也知道忍住眼泪需要多大的力气,可她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自己,看见睫毛投下的淡影,看见疲倦如何停在一张不肯闭眼的脸上。
对方也在看她。
从她的头发,到外套领口,再到垂落在椅边的衣角。
秀一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早晨出门匆忙,袖口翻进去一点,她一路都没发现,直到对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停,她才伸手拉平。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
声音重在一起。
秀一怔住,对方也停下,过了一会儿,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很浅的笑。
秀一跟着弯了弯嘴角,眼眶却有点发酸。
“还疼吗?”
她先问了出来。
对方看了看自己的手。
“会疼。”
没有犹豫,也没有说已经习惯了。
秀一望着薄毯上的折痕,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衣摆。
“现在呢?”
“有一点。”
她不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
房里没有可供她收拾的东西,毯子也盖得很好,她甚至不敢贸然去碰轮椅上的任何一处,仿佛稍微用错力,就会弄疼坐着的人。
“你呢?”
秀一抬眼。
对方看着她的脸。
“脸色不好。”
“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
她说完,原本习惯性地想补一句不严重,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总是累,休息了也没怎么好。”
“查过了吗?”
“查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轮椅上的人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仍没有离开她。
那目光让秀一有些难受。
她忽然明白,对方也在看一具不太健康的身体,也没有办法伸手替她把哪里修好。
窗边很静。
秀一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包,充电线已经不在外侧口袋里,拉链没有完全合拢,留出了一小段空隙。
“来之前,我有点怕你。”
她说。
对面没有立刻接话。
秀一慢慢松开揪皱的衣摆。
“知道你在这里以后,我一直在想,见到了怎么办。”
“想出来了吗?”
“没有。”
她终于重新望向那张脸。
“我还想过,要是你比我好怎么办。”
话说出口,她反而没那么想躲了,只觉得难为情,像把藏在床底很久的东西翻了出来,灰尘全落在自己身上。
“身体比我好,记得比我多,什么都做得到,也不会……”
她停了停。
“不会像我这样。”
轮椅上的人垂下眼睛,看了一眼盖着双腿的毯子。
秀一立刻往前倾了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对方重新看她,嘴角仍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你想了好多。”
“嗯。”
“我也想过。”
秀一安静下来。
“想你现在是什么样,过得好不好。”
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挪动了一点,指尖碰到落下来的发梢,却没有把它拢起来。
“见面以后,你会不会不想看我。”
秀一胸口轻轻一缩。
她刚进门,确实移开过眼睛。
“不是不想看。”
“嗯。”
“我只是……”
她望着那只手,后半句话说得很轻。
“没想到会这么难过。”
对方没有劝她。
过了一阵,秀一伸手,把落在扶手边缘的一缕银发挪开,那发丝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触到指腹的感觉也熟悉,她整理过无数次,今天却只敢碰这么一点。
“我在外面有工作。”
她忽然说。
“在超市,最近请假了。”
对方听着。
“每天有排班,忙起来很烦,有时候快下班了,又有人来结账。”
说到这里,秀一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没头没尾。
可对面的人没有催她。
“还有朋友。”
她低头,用手指捻了捻袖口。
“知道你的事情以后,我连这些都想过,房子,工作,认识的人……明明没有谁说要拿走,我还是怕。”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秀一抬头。
对方的声音很轻。
“也不知道你认识了谁。”
她望着秀一,神情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点藏不住的好奇。
“可以讲给我听吗?”
秀一张了张口。
她先想到的是家里的餐桌。
袋子放在上面,玲央嫌她买的东西太少,澪已经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悠圣在门边换鞋,手里还提着不知道从哪里多买回来的一份吃的。
这样的画面原来已经有很多。
多到她一时不知道从哪一件讲起。
“今天他们也来了。”
“在外面?”
“两个在前面等,还有一个……”
秀一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门口。”
对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是我没让他进来。”
秀一说得快了一点。
说完以后,她又低下头,耳根慢慢热起来。
“我还不想让他先看见你。”
屋里安静了片刻。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替自己找别的理由。
“你很喜欢他?”
那个问题问得很轻。
秀一望着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彼此抵住,过了几秒,才慢慢松开。
“嗯。”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轮椅上的人没有笑她。
秀一因此又说了下去。
“他答应陪我到门口,在那里等。”
“你让他等多久?”
“我不知道。”
“那他呢?”
“他说带了手机。”
这一次,秀一先笑了出来。
笑意很浅,落到嘴角以后没有立刻消失,她看了一眼门,隔着这道门,悠圣大概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也可能正在找合适的坐姿。
那把椅子并不舒服。
“昨天早上,他脖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为什么?”
“在我家坐了一晚。”
秀一说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
“我让他别走的。”
她没有省掉这一句。
“后来我睡着了,他也没回去,早晨起来揉了好半天,还说没什么。”
轮椅上的人静静听着。
“他有时候很笨。”
秀一用拇指抹过袖口一道细小的线头。
“可我那天就是不想让他走。”
“那就让他留下。”
这句话太自然,秀一反而怔了一下。
对方望着她,没有再往下说。
秀一低下头,笑意渐渐淡了,却没有消失。
“我以前说不出来。”
窗边的光落在两人之间,轮椅的影子斜斜延伸到她鞋边。
她讲了一点超市的事情,又讲到玲央坚持要补完的那场游戏,讲到澪做饭,语句偶尔颠倒,想起遗漏的地方又回头补上。
对方听得很认真。
有些名字需要她再说一遍,有些事情说到一半,她自己先笑了,那张相似的脸便也跟着柔和下来。
秀一渐渐不再盯着轮椅看。
直到对方轻轻换了一次呼吸,她才停住。
“是不是累了?”
“有点。”
秀一立刻坐直。
“那我……”
“坐着就好。”
她没有站起来。
对方靠回椅背,闭了片刻眼睛,秀一看着那几缕垂在脸旁的头发,没有继续说话。
这一次,安静不再像刚进门那样难熬。
她能听见门外偶尔经过的脚步,也能听见近处很轻的呼吸,背包安稳地靠在椅脚,离开并不急在这一刻。
过了一会儿,对方重新睁开眼。
秀一问:
“你呢?”
“什么?”
“我一直在说我的事。”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椅脚擦过地面,声音让她动作一顿,随后才把余下的距离慢慢挪完。
“你平常有人陪你说话吗?”
“有人来。”
“会待很久吗?”
“看有没有事。”
秀一看了一眼房门。
她没有再问没人来的时候怎么办。
轮椅上的人望着她,轻声补了一句。
“有时候也想一个人待着。”
“现在呢?”
“现在不想。”
秀一喉咙发紧。
她低头,伸手握住了扶手旁的那只手。
指节与她相似,手背却更薄,掌心有一点凉,她没有握得太紧,只把自己的手慢慢合上。
过了片刻,对方的手指也弯起来。
很轻的一点力气。
秀一看着两只交叠的手,眼睛终于有些湿了,她眨了一下,没有急着擦,也没有把头转开。
来这里以前,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现在还有很多事情不明白。
可她暂时不想松手。
“从你醒过来开始说吧。”
她抬起眼睛。
“我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