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陵影的音调并没有因为被发现而低沉。相反,她依然是那样清脆明亮,甚至就好像是某个课后在餐厅遇到的打招呼。
给人一种并不是在摊牌,而是问你要不要顺路一起去菜鸟驿站拿东西的随意。
“其实给的提示还挺多的,不过就目前这起事件的话。”
我看了她一眼,她从卫衣的兜帽中侧过脸,冲我轻轻笑了笑,露出小虎牙。
“是卡片的烧灼。”
我挠了挠头。
“你真的很鸡贼诶。你给我的卷宗里面,那个小谜题却是不难,就是个涂抹了化妆品尝试了许多次的小机关。”
“这个推理对于当初的红祈卡案件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仅限于当初。”
舞台上,温巧颖的弹奏声带着些许颤音。
“你诱导了我的思路,让我觉得这两个案件的所有情况都是相同的。但其实不是——当初的红祈卡是通过化妆品药水的防火,而这次的原理更加简单。”
“检查的时候把一张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卡片偷偷塞进灰里,然后装作发现就好了。”
当时的卷宗和卡片的检测,都提到了某些化学成分,从而坐实了当初的卡片经过了化学加工。
而当相似的事情又一次重演,看过卷宗的人大概连基本的怀疑都跳过了,直接把过去案子的情况当成了结论。
而当温巧颖否定了自己涂抹过化妆品甚至连现代化妆品有什么成分都不太了解后,自然而然更没有人会怀疑这件事背后是人为而非怪谈影响。
换句话说,能设计这个小巧思的人,不但知道怪谈,擅长诱导,甚至连温巧颖都非常了解。
“除了你,还能是谁。”
我看着她,此刻的她不争不辨,翡翠色的眼眸晶莹剔透,像颗美丽的珠宝。
“弄巧成拙了。”
她点了点头。
“本来只是想用你们加深一点怪谈的印象。”
“为什么不老老实实用以前的手法呢?这样谁都猜不透吧?”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一方面是我都说了,我和温巧颖那个整天把自己当作真的灵魂的蠢货只是临时合作关系,我无法确定她有没有能力执行好我的计划。与其相信她的演技,不如相信她的愚蠢。”
“……另一方面是。就算我想要完美复现,也做不到了。”
她露出一抹无奈的神情,连带着兜帽两边的松紧绳都耷拉落下。
“原本那个当事人用的化妆品已经停产了,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我试了不少品牌,防止被烧倒是可以做到,但化学成分不一样。如果后面真的发生问题,检测到上面的痕迹从而追溯,很快就会意识到这是现代的模仿犯罪,而不是怪谈影响。”
“倒不如说什么都不做,用干干净净的‘被烧纸条’来故弄玄虚,反而弄不清是怪谈的重现还是另有其他手法。”
苏陵影坦白的很干脆,就仿佛其实她并没有打算隐瞒——只是在等有人问,她就回答。
“你都不掩饰手法了呢?”
我忍不住吐槽。
“也不是。如果你没猜到,或者没发现,我当然不会说。但手法就是个过程,重点在于你已经知道了,并且都说的很清楚了,我强词夺理什么的,太没意思了。”
她冲我笑了起来。
“前辈你真的很适合当我的华生诶,真不考虑一下么?”
“当莫里亚提教授的华生么?有点可怕了。”
我看着她。
“所以你和温巧颖的合作,她的目的我大概能够猜到——你的,是打算利用寄魂俗对吧?”
“嗯,前辈你看过一部叫《回魂计》的电视剧么?”
“没有,好看么?”
“不好看。”苏陵影非常直接地说道。“我觉得不好看。”
“……不好看你问我有没有看过?”
你也得尝尝的意思?
“里面的情节逻辑有点经不起推敲,尤其是最后的反转,搞得现代医疗像傻子一样。”苏陵影毫不客气地说道。
“但是我为里面的核心主题而着迷——把死者复活,然后用更加残忍的方法,折磨他七天七夜。”
她微微弯起嘴角,带着点残忍的弧度。
“你不觉得这种想法很美妙么?”
“如果人死了就可以轻轻松松结束……那活着的人永远生活在噩梦里,到底是谁先得到了解脱?”
“他们凭什么得到解脱呢?”
没有声嘶力竭。
没有涕泪纵横。
我见过那些人,那些抱团争对温荞环,把她推搡在地上,甚至拿水杯故意往她头上倒的人。
那些人一方面要求温荞环听她们的话,一方面又打心底里看不起她——而当那些人面对指责的时候,她们纷纷表示自己都不是主谋,纷纷说自己只是陪着其他人。
撇清干系的样子,仿佛名菜三不沾。而辩白和解释的时候,看起来又是那么难过和悲伤,把眼泪当作武器,把可怜当作盾牌。
然而此刻的苏陵影,没有眼泪,不说可怜。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压低,就那么平静地说出来。
前者那些人,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无辜和无奈。
而她,刚刚的那段话不是情绪发泄——是她打心底里认定的真理,得出的结论。
因为是结论,所以只需要陈述,不需要语气。
“所以,真正符合‘红祈卡’怪谈的那张卡片上,你到底写了什么?”
舞台上的演出即将接近尾声,她靠着墙,对我露出了初次见面时候那个灿烂而带着些许傲慢的笑容。
“前辈不愿意猜一下么?好伤心啊。”
“作为社团活动的最大课题,前辈心里真的没有任何任何——一,点,点,答案么?”
她看着我,看似撒娇,微微扬起的下巴,看起来却更像是挑衅。
“我已经解答大题目了吧?而且这不是相当于交卷后对答案嘛。”
我有些无奈。
“现在就好像是我们彼此都瞒着对方做了一点点小动作,我这边也需要小心翼翼推演答案,你能理解吧?”
我理直气壮地说道。
“就好像数学选择最后一题,我这边先说反正不是A,你那边再说应该也不是C,就这样大家都写着答案,都担心对方的答案和自己不一样。”
“你也会怕我的答案和你心里的不同?”
她眯起眼睛笑,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不是你关注的点好奇怪啊?”
怎么感觉她非常享受这种氛围?我可只觉得胃疼。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的所有秘密了,所以你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答案呢。”
“说吧。排除了那么多,最后还是得说出来的。是B还是D……我更希望你亲口说,前辈。”
我挠了挠头。
“我只是猜测。”
“你写下的,真正希望得到红祈卡怪谈回应的卡片内容应该是。”
“——我想要得到折磨寄魂的方法。”
……
她微微拉了拉兜帽。
“恭喜你前辈。”
冷漠,傲慢,没有任何情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烧焦的红色卡片。
“课题,做完了。”
【我想要寄魂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