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旁边让了让。
“秀一。”
悠圣站在她身后,伸手碰了碰背包带。
“头发压住了。”
秀一偏过头,银白的发丝被他从肩带下面拨出来,落回外套领口,有几缕缠在搭扣上,他解得慢了一点,她便站着没动。
今天出门以前,她重新检查了两遍包里的东西。
手机,充电线,纸巾,梳子。
拉链打开又合上,她始终觉得少了什么,最后也没找出来。
“好了。”
悠圣收回手。
入口里面有人招呼他们过去。
玲央先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朝仍站在原地的秀一扬了扬下巴。
“走不走?”
秀一握住肩带。
“走。”
检查以后又等了一天,她才拿到这次短程往返的许可,停留时间有限,接应和医疗人员都在另一端,御影把需要留意的事情交代完,临走前只让她有不舒服就说。
没有人要求她换一种状态。
她穿着自己的外套,跟在引路的人身后,经过外侧那道厚重的门,鞋底踩上了与上次不同的地面。
前面很安静。
身后的车轮声渐渐远了,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澪走在她左边,袖口偶尔擦到她的手背。
秀一原本以为自己会记起什么。
墙,灯,空气里某种熟悉的气味。
可直到引路的人停下来,她脑中也没有多出一幅清楚的画面,只有昨夜没睡好的钝痛压在眼眶后面,她眨了眨眼,听见对方说可以过去了。
入口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景象。
视线越过边缘,稍远的地方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她看不清对面的灯,只能看见几块彼此分开的白色。
悠圣站到她身边。
她没有看他,手却先伸了过去。
他的掌心很暖。
秀一迈出了那一步。
耳中骤然一闷,握着的手似乎也变远了,短得来不及分辨的一瞬过去,脚下重新有了实感,远处传来金属相碰的响声,有人在说话。
“这一箱先放里面,别堵着。”
秀一抬起头。
一名穿工作服的男人背对入口,正把一张卷起边缘的清单压在箱盖上,旁边的人抱着东西绕过他,腾不出手,便用胳膊肘推开了半掩的门。
门后又有人喊他把东西带过去。
灯光比入口这一侧偏暗,墙边铺着临时接起的线路,几处经过修补的地方颜色不同,最靠近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搭着外衣,袖子垂下来,差一点拖到地上。
秀一站了几秒。
原来声音也一样。
听得懂的话,来回走动的脚步,东西放重以后的一句抱怨。
有人从地面的世界带来了一箱新的接线器,拆箱的人低头看清里面,立刻招呼同伴过来,两个脑袋凑到一处,其中一个笑着说总算不用再拆东补西。
玲央跟着走了出来。
她先看秀一,又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伸手接过后面递来的随行物品,没有说什么。
澪最后过来,站稳以后问秀一有没有头晕。
“一点。”
“现在呢?”
秀一试着松开攥紧的手指。
“好多了。”
悠圣没有立刻放手,等她自己把手抽回去,才往旁边挪开一点。
接应的人领他们离开入口。
走廊不宽,有人抱着文件迎面过来,看见银白色的头发,脚步明显一顿。
“零号?”
秀一下意识应了一声。
那人已经朝她走近,视线掠过她的外套,又停在身后几个陌生人脸上,原本要说的话没能接下去。
秀一也看着他。
她不认识这张脸。
对方怀里的文件滑下去一些,他连忙往上抱了抱,神情从诧异变成了局促。
“抱歉,我……”
“叫我秀一就好。”
她说得不响,对方却听清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重新记了一遍。
“秀一。”
“嗯。”
走廊里空出片刻的安静。
玲央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转头问带路的人。
“我们在哪儿坐?”
对方这才继续往前,引他们进了旁边的房间。
房里摆着几把椅子,一张桌子,墙上的钟走得很慢似的,秒针每跳一格都有细微的声音。
秀一坐下以后,才发现腿有些发软。
不是很严重,扶着椅子也能重新站起来,可她暂时不想动,便把背包抱到膝上,看着拉链末端那一小截黑色的布。
澪在她旁边坐下。
“喝一点?”
她递来带来的水,瓶盖已经拧松。
秀一接过来,喝了两口。
玲央靠在桌边,目光从墙上的钟移到门外,刚才经过走廊的人没有再回来,远处偶尔传来推车的声音。
“刚才那个人认识她。”
秀一忽然说。
悠圣坐在对面,没有立刻接话。
她用拇指压着瓶身凹下去的地方,又慢慢松开,塑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本来有话要说。”
澪看向她。
秀一把水放到桌上。
“我没事。”
玲央抬了抬眉。
“我们还没问。”
秀一有点窘,低头拨弄了一下背包拉链。
门被轻轻敲响。
来人没有进得太深,只站在门边,说里面的治疗已经结束,如果她现在方便,可以过去。
秀一的手停住了。
房间里的几个人都没有替她回答。
她看了一眼悠圣。
他把自己的外套从膝上拿起来,等着她。
“现在去?”
澪问。
秀一点了头,又觉得这样不够,开口补了一句。
“现在去。”
她站起来,椅腿在地上擦出一点声音。
玲央让开通往房门的位置。
“我和澪在这儿。”
秀一看了看她。
玲央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朝桌上的包示意了一下。
“东西也在,出来别走错了。”
“好。”
澪没有再问她能不能走,只伸手替她把背包外侧没扣紧的搭扣按了回去,指尖停留片刻,便收了手。
秀一跟着引路的人走了出去。
悠圣陪在她旁边。
这段路比她以为的长。
经过第一个转角,她听见某个房间里有人咳嗽,门缝下露出一道光,再往前是几扇关着的门,墙边放着擦洗过的空盆。
她盯着盆沿那一点没有擦净的水迹,走过去以后,又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看。
“家里的番茄是不是还剩两个?”
悠圣转头。
“应该是三个。”
“有一个放下面了?”
“嗯,你放的。”
秀一想了一会儿,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回去得吃了。”
“那就炒掉。”
“又炒鸡蛋?”
“你想吃别的?”
她摇了摇头。
前面的人走得并不快,她却还是慢了半步,悠圣跟着放缓,鞋底落在地上的声音也轻了一些。
秀一摸到肩带边缘,手指顺着缝线往下滑。
“田中没找你?”
“问过换班的事,已经说好了。”
“不会又让别人替你吧?”
“我后面会补。”
“你前两天也……”
她忽然不说了。
悠圣等了一会儿。
“也什么?”
“没什么。”
她终于抬头看前面。
引路的人已经在一扇门外停下。
门很普通。
没有她在路上反复想象过的标识,也没有玻璃,站在这里,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
走廊旁边有一处不挡路的位置,放着两把椅子,其中一把空着,另一把上搁着叠好的薄毯。
秀一看见那把空椅子,目光便停在那里。
“陪同的人可以在这边等。”
引路的人压低声音,指了指椅子。
悠圣说了声谢谢。
秀一没有跟着往门前走。
她看着悠圣把外套搭到手臂上,走到椅子旁边,又转过头来。
“你就坐这儿?”
“嗯。”
他坐了下去。
椅子有些低,他的腿伸出去一点,又收回来,给过道留出足够的位置,随后抬头看她。
秀一仍站着。
“会不会很久?”
“我带手机了。”
这句话让她短暂地皱了皱鼻子。
“你倒是准备得挺好。”
“充电线在你包里。”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背包,拉开外侧的小口袋,把线找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趁机握她的手。
她却没有马上转身。
悠圣把充电线收好,抬头与她对视。
“出来就能看见我。”
秀一嘴唇抿了一下。
她原本想让他别一直玩手机,又觉得这要求太莫名其妙,他已经陪她到了这里,难道还要他坐着一动不动,盯住这扇门。
“没电了就来找我。”
最后她这样说。
悠圣笑了一下。
“好。”
引路的人等她走近,才抬手敲门。
敲击声在走廊里显得很清楚。
秀一的肩膀绷紧了,背包带从掌心滑过去,她又重新握住。
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回应。
她没能听清具体的字。
门边的人侧身让开,告诉她可以进去,随后退到走廊另一端,没有伸手替她开门。
秀一看着门把。
金属表面映着一小块模糊的白色,是她垂在肩前的头发。
她伸出手。
把手压下去,门向里面缓缓移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落在地面上的一片浅光,往里一点,轮椅的轮缘停在光与阴影相接的地方。
窗前坐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银白的长发垂过椅背,安静地落在深色衣料上,膝前覆着薄毯,露在扶手旁的手腕细得有些突兀。
秀一跨过门槛。
身后的走廊仍有声音,她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道身影动了动。
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收拢,银白的发丝擦过肩头,窗前的人开始转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