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睁开眼睛,先看见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袖子垂下来,衣领歪着,靠近肩膀的地方被压出了几道深褶。
她躺着没动。
悠圣站在桌边,低头往杯子里倒水,倒完以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往这边走。
窗帘缝里透进晨光,昨夜没有关的小灯显得暗淡,他伸手按掉,房间里少了一点暖色。
秀一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几点了?”
他转过身。
“快九点。”
“你怎么没叫我?”
“叫你起来干什么?”
她没有答上来,目光落到椅子旁边叠着的薄被上。
昨天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完整,只记得悠圣扶她躺下,自己好像还抓着他的袖子,最后有没有松开,也想不起来。
“你睡那儿?”
“嗯。”
“睡得着吗?”
悠圣抬手揉了一下后颈。
“前半夜还行。”
秀一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一点。
“后半夜呢?”
“胳膊压麻了,换个方向,腿又没地方放。”
她终于坐起来,长发从肩头滑下,落到被面上。
“你不会叫我?”
“叫过,你说了一声嗯。”
“然后?”
“没有然后了。”
秀一看着他,试图想起那一声嗯,过了一会儿,先把目光移开。
“家里又不是只有那一点地方。”
悠圣拿起水杯,走过来递给她。
“今晚换个地方。”
她接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停在半空,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把薄被叠得更整齐一些。
秀一低头喝水,没有纠正。
洗漱过后,她把窗帘拉开。
街上有车经过,楼下那家店已经开门,门口的人举着手机,向旁边的人比画昨天太阳的位置。
她站了一阵,拉回半扇窗帘。
悠圣买来的早餐放在桌上,两个人坐着吃,谁也没有主动提起昨夜。
秀一的手机震动了几次,都是群里的消息。
真正等着的那个名字亮起来,她反而没有立即伸手,先将咬了一半的面包放回袋子,再拿起手机。
御影没有绕弯,说两边核对过设施状态,正在安排首次受控往返,昨天打开的地面入口可以继续使用,但人员通过前还要完成验证。
秀一把椅子往桌边挪近了一点。
“能过去了?”
“有这个可能,还不能现在就让你们走。”
御影说得很清楚,首先过去的会有负责接应、设备和医疗的人,通路也要验证返程,不会只确认能送进去就算结束。
她问自己过去以后,是否需要一直留在那里。
“目前没有这样的要求,你要见人,或者做进一步检查,都要在双方确认安排之后进行。”
秀一看了一眼桌角的检查资料。
“身体这边呢?”
“今天先把评估安排好,之前的检查结果会一起考虑,具体出发时间确定后再通知。”
她答应下来,最后问了一句:
“我说想当面见她,那边知道了吗?”
“已经转达。”
电话挂断,秀一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过了几秒,才抬起头。
“可能可以过去了。”
悠圣点头。
“我听见了。”
“还要先检查。”
“嗯,我把这几天的班发给御影,问问同行怎么安排,真撞上了,再找田中调。”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班表,手指沿着日期往下划。
秀一看着他。
昨天说想过去,她只想着那张自己尚未见过的脸,想着必须亲眼看看,至于门怎么开、路怎么走,都还很远。
现在悠圣开始看日期。
那个人忽然就近了。
“你也要见她?”
悠圣抬头。
“你说谁?”
秀一没有再重复。
他明白过来,将手机放下。
“我是想陪你过去。”
“我知道。”
她捏住面包袋的封口,把折起来的一角重新展开。
“但我可能要自己进去。”
“见她的时候?”
“嗯。”
“可以,我在外面等。”
他答得很快。
秀一望着他,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悠圣重新拿起手机,准备问同行的事情,她却又开口。
“也不一定需要那么多人。”
他的手停下来。
“我是说,她一直在治疗,可能不方便,还有……”
袋子的封口被她折回去,折得比原来更窄。
悠圣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到桌上。
“秀一,你是想自己去,还是想让我在门外等?”
她的指尖停住。
“我没说不让你去。”
“我听着有点像。”
“不是。”
她答得太快,连自己都察觉到了。
屋里静下来,门外有人提着东西上楼,塑料袋擦过扶手,一阵窸窣声慢慢移远。
秀一低头看着那袋没吃完的面包。
她可以想象自己一个人走进陌生的房间,门在后面合上,对方抬起头,四周没有任何熟悉的人。
她也可以想象悠圣站在身边,看见那张脸。
他会先看哪里,会不会惊讶,会不会不自觉地向前一步。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便已经开始替两个人安排见面的情景,想到最后,自己倒像多出来的那个。
“我知道这样很奇怪。”
悠圣没有接话。
秀一把袋子放下。
“我想让你陪我,又不太想让你先看见她。”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低。
说完,她伸手拿水杯,杯子已经空了,只好重新放回去。
悠圣看着她。
“先?”
“……不是不让你见。”
她皱起眉,有点恼自己怎么越说越不清楚。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悠圣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那就你先见。”
秀一抬眼。
“我在外面等,等你想出来了,我们再说。”
“你不用什么都答应。”
“这个可以答应。”
他将自己手机里的班表调出来,推到两个人中间。
“但你得直接告诉我,别一会儿说人太多,一会儿说她不方便,我还以为你昨天答应让我陪,今天又不好意思赶我走。”
秀一看着那张班表,没有立即说话。
他往前倾了一点。
“我也会猜错。”
她的手指慢慢从杯沿滑下来。
昨夜他说没见过那个人,不知道会不会认错,她听着难受,现在才发现,面前的人并不总能知道她要什么。
她让他留下,他就留下;她说别看,他便不看。
可今天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绕了好几个弯才说出来。
“没想赶你。”
“嗯。”
“你昨天要是真的回去了,我可能又会叫你。”
悠圣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起来。
“隔着一堵墙,敲也能听见。”
秀一垂下眼睛。
“那也不一样。”
他没有再笑。
窗外一阵风掠过,窗帘下摆擦到椅脚,轻轻鼓起来,又落下。
她把手放在桌上,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
“那你陪我到门口。”
悠圣伸手握住。
“好。”
她看着两个人的手,拇指慢慢贴住他的指节。
“里面可能会说很久。”
“我带手机。”
“别一直问结束没有。”
“那我饿了呢?”
秀一抬头看他。
“你先吃。”
“行,给你留一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也别走太远。”
这回悠圣没有立刻回答,只用另一只手把手机拿回来,点开御影的聊天。
“我先问能不能陪到那个位置,能的话就在那儿等,不行就找最近能等的地方,确定了告诉你。”
秀一点头。
他低头打字,她的手没有收回,过了一会儿,觉得这样让他单手输入太慢,才松开。
早餐已经凉了。
她重新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发现袋口被自己反复折过,边缘皱得不成样子。
悠圣看见,伸手帮她撕开一点。
“吃完再想。”
这次她没有反驳。
午前的安排逐渐定下来,评估在当天进行,出行日期尚未确认。
秀一把消息发给浅川和玲央,也说了自己想单独见另一位的事。
浅川回复知道了,随后询问评估地点,表示下班后再联系。
玲央先问是不是终于不用对着终端猜,紧接着又发来一句,让她定下日期别最后才通知。
秀一逐一回复。
她没有替她们决定去留,也没有把这趟路说成只有自己和悠圣的事。
收起手机,她打开衣柜旁的抽屉,找出一个平时出门用的小包。
悠圣看见她往里放东西。
“今天就收?”
“先找出来。”
“去检查不用带那么多。”
“不是今天用的。”
她把充电线绕好,又取了一包纸巾,放到内层,动作做得慢,东西却一件件有了位置。
最下面放着那张游戏卡。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带。
卡片放回抽屉,旁边是玲央陪她买东西留下的小票,她把它们压好,重新拉开包的夹层。
忽然有些不知道,还应该准备什么。
水果显得奇怪,花似乎更奇怪。
她不知道那个人能吃什么,喜欢什么,房间里是否有地方放,也不知道第一次见面拿着东西,会不会像在探望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病人。
“第一次见一个人……”
话说到一半,悠圣转过头,她又摇头。
“没什么。”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空着大半的小包。
“拿不准的先别带,过去缺什么,再想办法。”
秀一轻轻应了一声。
最后,她把自己的梳子放进去。
梳齿间缠着两根银白的头发,她捏下来,指尖碰到其中一根弯折的地方,停了停,才丢进垃圾桶。
拉链合拢,声音短短的一截。
悠圣去玄关拿鞋,她将小包放在椅背上,走过去看他。
“今天检查,你也去?”
“去。”
“那我换件衣服。”
他答应,转身准备回隔壁取东西。
秀一没有再叫住他。
门开着,他就在对面,钥匙碰到锁,传来清楚的一声,她听见以后,低头解开外套的扣子。
椅背上的小包轻轻晃了晃。
里面装着她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