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衣松松搭着肩膀,靠背旁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手指微曲,没有握住什么。
窗边摆着一本摊开的书,翻过去的一页斜斜立着,过了许久,才自行伏回纸面。
轮椅没有动。
细长的轮辐在地上投出交错的影子,薄毯遮住双腿,边缘垂在脚踏上方,只有肩头的衣料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
门外有人经过,一句交谈漏进来,只听得清开头,后面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叩门声很轻。
门被推开一道缝,走廊的灯光斜着伸进来,越过门边的矮柜,停在轮椅后面。
来人手里拿着一叠材料,站在门内,望了望窗前的背影,随后往前迈了一步。
最上面的一页已经翻开。
搭在扶手旁的那只手抬了起来,在半空轻轻摆了摆。
来人停住,片刻后点头,将材料轻放在矮柜上,退到门外。
门锁扣合,传来细小的一声。
地上的亮光收窄、消失,手也慢慢落回扶手,肩头的披衣滑开一点,停在肘弯附近。
窗前又静下来。
光落在银白的发梢上,轮椅中的身影始终没有转过来。
楼道的灯亮得刺眼。
秀一低着头,在包里摸了两遍,才找到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她转错方向,门没有开,身后的人都没有出声,这让她忽然比刚才更烦。
“我自己能开。”
话出口,她才发现没人伸手帮她。
玲央站在后面,手里拿着她落在车上的水瓶。
秀一转回去,重新拧开锁。
“……进来吧。”
屋里和出门前一样。
椅子没有推回桌下,水池边搭着擦手的布,窗帘被风带起一点,又贴回墙边。
她竟然有些不敢进去。
玲央从旁边经过,把水瓶放到桌上,又将歪着的椅子挪开,免得挡路。
“先坐,今天跑够了。”
秀一没有坐,脱掉外套,走进洗手间。
门也没关。
她拧开水龙头,水冲过手指,凉得关节发僵,抬眼望向镜子,里面的人也望着她。
没有任何不同。
发圈有些松了,碎发贴在脸侧,眼睛下面显得疲惫,领口被安全带压出一道折痕。
她慢慢碰了碰自己的脸。
原本的身体。
今天之前,这几个字根本没有必要放在一起,她洗脸、穿衣服、被悠圣握住手,从没有谁提醒她,这些事情发生在一具后来换过的身体上。
水流沿着手腕淌进袖口。
她低头关掉龙头,用毛巾擦手,擦完一遍,又把指缝擦了一遍。
身后响起浅川的声音。
“袖子湿了。”
秀一从镜子里看见她,没有转身。
“嗯。”
浅川拿来一条干毛巾,放在旁边,目光在镜面里与她碰了一下。
秀一先避开。
“别这样看着我。”
浅川停住。
“哪样?”
她答不上来。
浅川没有再问,将毛巾往她手边推近一点。
“那你出来,我们坐着说。”
秀一低头捏住湿掉的袖口。
她知道自己没有道理。
可一路上都有人小心地等她回答,等她走路,等她想清楚,她越听越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出了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只是他们不肯直说。
“我现在不想说。”
“好。”
浅川退开,留她一个人。
客厅里,玲央正在问悠圣家里有没有能直接吃的东西,悠圣说有,她便让他去拿,语气和平常一样。
秀一听见开门声,立即转过身。
悠圣站在玄关。
“去隔壁拿一下吃的。”
她扶着洗手间的门框,没有应声。
悠圣看了看她,把已经穿进去的那只鞋脱下来,拿起手机。
“也可以叫送的,你们想吃什么?”
玲央望了他一眼,报了两样。
浅川坐到桌边,给手机里不断增加的消息回了几句,又抬头告诉秀一,店里暂时没别的事,田中让他们各自报个平安。
秀一拿出手机。
群里有人发天空恢复正常的照片,有人问第二天是不是照常上班。
那张班表往上翻一点就能找到。
她没有再看,回完消息,坐到了床沿。
吃的送来以后,四个人分着吃了一些,玲央嫌其中一份和图片差得太远,翻出订单给浅川看,两个人说了几句,秀一也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差得有点远。
她想笑,嘴角却只动了一下。
天色渐暗,浅川确认完次日的班次,收起手机,问秀一要不要帮忙把今天的东西先归一下。
“不用了。”
这一次她说得没有那么硬。
浅川点头,收拾好自己的包。
玲央也有电话要回,走到门边,又折回来,从秀一手里抽走了已经空掉的包装盒。
“这个不用一直拿着。”
秀一才松开手。
“我没注意。”
“看出来了。”
玲央把盒子放进垃圾袋,拎到门口。
“有事发消息,别自己闷着猜。”
浅川落在后面,目光在悠圣和秀一之间停了一下,没有多问,只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少了两个人,突然空下来。
悠圣把桌面收好,走到窗边开灯。
“别开那个。”
他的手从顶灯开关上移开,换了旁边的小灯。
暖色的光落在桌角,秀一坐在稍暗的地方,把脚从拖鞋里收回来,蜷到床上。
悠圣拉过椅子。
椅脚擦着地面,响了一下。
“你不用一直坐那么远。”
他停下,随后把椅子推回去,在床沿坐下。
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秀一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一小块褶皱,过了一阵才开口。
“他们说得很清楚。”
悠圣转头。
“我听懂了,换了身体,另一个又醒过来了,记录也可以给我看。”
她用指尖压平床单,又慢慢松开。
“可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
“今天不用——”
“别说今天不用想。”
她打断了他,声音比自己预料的急。
悠圣没有接下去。
秀一低下头。
“对不起。”
他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你说,我听。”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短促地响了两声。
她记得这个声音,楼下转角窄,总有人不肯减速,每次经过都要按铃。
一切都熟悉。
只有今天听到的那些话,怎么也放不进来。
“如果她跟我一样呢?”
悠圣没有立刻回答。
秀一继续说:
“脸一样,说话也一样,你看见她,会不会……”
她停下来。
后面的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会觉得难堪。
悠圣等了一会儿。
“会不会什么?”
“没什么。”
“秀一。”
她的肩膀微微绷紧。
悠圣转过身,认真看着她。
“我没见过她,不知道会不会认错,也不知道见面会怎么样,我不能现在就告诉你,我一定一眼分得清。”
秀一看向他,胸口往下沉了一点。
他接着说:
“但你问的如果是,我会不会把今天答应你的事换个人去做,不会。”
她没有出声。
“下次去哪里,你还没选。”
“这种时候,你还说这个。”
“我记着。”
秀一扭过头。
她想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也想问,如果以后发现他记错了呢,如果他最初想靠近的人根本不是自己呢。
可那些问题挤在一起,最后都堵在喉咙里。
她用手背抵了一下眼睛,发现没有眼泪,反而更难受。
悠圣没有继续拿过去的事情证明什么。
他坐近一点,伸手碰了碰她蜷着的手指。
秀一低头看。
“这个也是后来换的。”
他的动作顿住。
她把手摊开,掌心朝上,像是第一次拿到一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我今天一直在想,以前疼的时候,到底——”
“疼的是你。”
悠圣说。
她抬起头。
他握住她的手,没有很用力。
“这个我能知道。”
秀一看了他很久,终于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悠圣往前靠,她的额头抵到他肩上,最开始只是这样待着,呼吸很轻,过了一会儿,攥着衣料的手却越收越紧。
他抬起手,抱住她。
秀一没有哭出声。
她把脸埋得更深一点,银白的头发散在两个人之间,压得悠圣颈侧发痒,他没有挪开,只将贴在她嘴边的几缕拨过去。
“别看。”
“没看。”
“也别问。”
“好。”
她终于能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
外面渐渐静了,隔壁有人关窗,声音传进来,又很快远去。
悠圣的肩膀被她压得发酸,他换了一下手臂的位置,秀一立即攥紧衣服。
“我不走,”他说,“胳膊麻了。”
她松开一点。
过了片刻,低低地应了一声。
手机在桌上亮起来。
秀一没有动。
屏幕暗下以后,她才从他肩上抬头,眼尾有些红,伸手去够手机,悠圣替她拿过来,放到她掌心。
御影发来的是资料整理进度,询问后续直接交流是否仍按原先的意愿安排。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悠圣没有看她打了什么。
过了一阵,她说:
“我想见她。”
“嗯。”
“不是隔着那个机器。”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刚才强撑着的平静。
“我想站到她面前看看。”
悠圣望着她。
“那就把这句话告诉御影,怎么过去,我们一起弄清楚。”
秀一重新低下头。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立刻出发,也没有取消已经答应的资料核对,只把想当面见一见的意思写清楚,发了过去。
随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悠圣的衣服被攥出很深的褶皱,胸前还有一点湿痕,她伸手抚了一下,没能抚平。
“弄皱了。”
“洗了就好了。”
她收回手,往里面挪出一点位置。
“再坐一会儿。”
这一次,悠圣不用再把椅子搬过来。
她也没有松开他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