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但真是不知从何讲起呐。

就先从出身说起吧。

我来自于一个魔法师团体,一支不知名号,甚至成员间连名字与代号都不曾称呼的队伍,他们一直以黑斗篷与黑色面具示人,从来没有暴露过外貌。

他们之间的交流只有魔法知识与局势相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丽洁妲尔”这个名字,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

据他们所说,当他们路经荒野搜找魔法材料时,他们在一处泥泞的路边捡到了我。

但...千万不要觉得这是某种善意之举,绝对不是。

我对他们不会有任何好的评价,我厌恶且痛恨着他们。

那些魔法师们本不想接纳我,直到其中某些人看到了我与生俱来的魔法潜力——拥有复杂而能运用自如的魔力引导能力。

于是,他们出于对人才的考虑而收留了我。

当然...这是他们的人对我讲述的一切,我不清楚,但也早已对此的真相没有兴趣了。

...他们是一支足够优秀的魔法师队伍。

但不是一支常人可接受,甚至足以称之为恐怖的团体。

他们常年游荡于各个国家,居无定所,但是勾结着无数因魔法而身居权势者。

因此我虽并不清楚自己出生的具体年份,但从他们只言片语的交流里听过巴列奥顿王朝与米海尔八世,由此在后来,我做出自己也许诞生在这期间的猜测。

他们也便借此不惜代价地探究魔法,哪怕是他人的生命。

我仍然能记得,我注意到的那些营地每次搬迁后留下的奇怪骨骸,我留意到的深夜时有的奇怪声音,我偶尔瞥见的...营地里一些衣衫褴褛,神情绝望的人。

那时的我不明白,他们在以人体作魔法试验的素材。

现在想来...也许这就是他们不会以任何方式去称呼彼此的原因。

因为言语与外貌流露出的信息会引致更多的罪恶。

我记得,那时的我对此感到好奇,可我不敢问,也不敢了解更多。

我害怕知道太多会让我跌入深渊。

十九年。

我于十九年间——或是更多年,被困于他们“无形的囚禁”里,虽有接受关于语言与文字的教学,但没有得到任何一丝温柔,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讲述,毫不在意地离开,四处限制着我出行,然后丢给我几本有关魔法的书籍,好像一秒也不愿意多待。

于是,从这些干巴巴的文字中寻找零碎故事与有趣味的段落,成为了我的爱好。

而后,在好奇的驱使下,我尝试着运用着书上记载的魔法,意外地发现自己在魔法上无师自通的天赋。

我记得,当我运用与生俱来的魔力引导能力成功使用出多种微小的魔法时,我开心得合不拢嘴。

我想,我终有一日要用出自己的魔法。

那自然是要美好的,要像书中所写一样,是能帮助到他人的。

在那灰暗的日子里,这是我唯一的乐趣。

这是我与魔法的结缘,即使那只是一些人们认为根本派不上用场,而且也不一定能用得上的魔法知识。

例如,魔力存在于空,存在于气候里,也可以存在在人的体内这种...“无关紧要”的基础知识。

现在想想...那时的他们有意培养出我足不出户的行为习惯,只是为了更省时省力地控制我的行动。

我痛恨那时的我的愚蠢和懦弱,我为我一直没有意识,也没有勇气反抗他们而羞愧。

直到一场策划多年的阴谋,令我不得不直面这份恐惧。

...我仍记得,那是一个死寂的夜晚。

无风,无声,安静得窒息的夜晚。

而我在那晚“幸运”地失了眠。

我不清楚这是否是某种预示,这是当时一向作息规律的我第一次如此失眠。

我的帐篷里没有任何照明的烛灯,于是在百般无聊下,我的内心莫名萌生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

...“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

兴许是多年来毫不在乎的态度与对我几乎从不胡乱行动的笃信,我没费什么功夫便走出了我的帐篷。

到了外面,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我兴致斐然地绕到当时营帐外做着某些不让我看见的魔法实验的空旷原野上散步,完全没有细思那些来自野外夜晚的威胁。

但这个不成熟的举动最终点醒了我。

待到我准备重新回帐篷时,我看到营帐处灯火通明。

我看到许多人从我的帐篷里冲了出来,他们几乎翻遍了整个营帐,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随后,“试验品”,“那个魔力样本”等词汇,传递到了耳边。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当时的第一个想法。

我无比困惑,想要上前去向他们询问。

可紧接着,更多的争执传入耳中。

...“那个魔力样本去哪了”,“她逃跑了”,“她是我们栽培多年的重要实验素材,找到她”。

那一刻,我僵住了。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冰冷感从胸口刺至大脑。

然后...是恐惧。

...“我是...他们的魔力样本?”

在这个瞬间,我明白了真相。

我迄今为止在这里接受的一切教育与生活,都是为了最后作为他们的魔力样本而存在。

是啊...因为作为魔法师的工具,也需要一点魔法知识作为基础。

而也因为是工具,所以不需要投入任何感情。

我感到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些可怜人的面容出现在我脑海里。

那些被当作魔法素材的人,那些我曾经避开目光,但最终我将要成为他们一员的人。

于是我逃啊,在旷野上跌跌撞撞地逃。

我不知道路在哪,我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但我只能逃跑。

可那时的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仅是逃出几步路,火光便照到了我身上。

然后,是一阵叫喊声。

接着...一股力量将我拽了回去。

我还能记得...

那些落在脸颊与身上的打击,很痛...很痛。

我几乎昏过去,那是我第一次被这样对待。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当我浑身发痛,伤痕累累地醒来时,我被丢在了一处空气潮湿,且黑漆漆的地方。

只有些许光线从门处的空隙投射进来,照着布满灰尘的地面。

我想打开门,但那门是如此沉重。

我想大喊,但我害怕将他们引来。

于是...我只能哭泣。

那时的我只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所以,疼与害怕会让我抑制不住地哭,那就像是一种生理性的保护,如果不哭,那些痛苦可能会真的会压倒我吧。

...哈哈,虽然现在的我也挺爱掉点眼泪的。

不过比那个时候坚强多啦。

但是...哭有什么用呢?

也许是终于理解这个道理,也许是疲惫了,在不知道哭了多久后,我停止了哭泣。

然后,在仅有的些许光芒里,我开始思考。

...“如果再继续待在这里,我肯定会被他们带去实验。”

我必须做些什么。

...“但...我应该怎么做呢?”

看着地面,我陷入沉思。

那些曾经在书本上看到过的魔法阵图形及相关知识浮现于脑海中。

...先找到中心点,画出三层圈,然后将所需魔法符号写在最外侧,将同类的所需魔法咒语写在最内侧,中心层用以施加魔力释放点。

这是基础,也是每个魔法阵的创造方式。

可...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画魔法阵了。

在此之前,我也曾尝试过画下魔法阵,但皆没能成功。

因为,我不清楚应当画下怎样的魔法符号,也不知道应写下什么类型的魔法咒语,才能让引导进去的魔力能正常运作。

毕竟我在他们的眼里只是一个工具,完全无需了解更高阶的魔法知识,也便从没给过我相应的书籍。

...“试一下吧,只是再试一次。”

可那时的我如此想着,就这么再度进行尝试。

我还记得那时的感受...

我紧张于他们下一秒可能就会开门把我带走,恐惧于不知将会被他们抓去做我无法想象的实验,害怕于这漆黑的房间里是否还隐藏着什么。

同时,由于浑身的伤痛,我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只能颤颤巍巍地在遍布泥泞的地上画下了一个歪歪斜斜,并不标准的圆。

接着是内部的两个小圆,它们同样曲折。

到了这一步,我停了下来。

对魔法阵的浅薄知识令我无法构造,也让我再度陷入绝望中。

...“又是这样...就到此为止了吗...?”

我怕得控制不住手臂,也时常会有一滴滴泪落在上面。

我该怎么办?

这个疑问就像烙印般燃烧在我的脑中,一步步加深着我的紧迫感。

...“不管了...既然不清楚魔法符文的模样,那便只写魔法咒语。”

像是破釜沉舟,我选择了这个天真莽撞的做法。

我不清楚这样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只知道我必须尝试。

咒语是魔法阵所驱动的魔法根源,怎么样的魔法阵咒语便会运用出什么样的魔法。

那么,要写下怎样的咒语?

...“既然...魔力存在于空,存在于气候里...”

那么,写下有关“空气”的咒语,是否能借助空气中的魔力冲破这道门?

如果有空气的帮助,我能否借此逃离这里?

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仿照着脑海中书本里出现过的魔法阵咒语形式,写下了“空气咒语”。

...“空气,是万物的基底。

空气,是无形的托助。

空气,是存在的证明。

空气,是困境的出路。

愿空气的伟力引导我,领我远行。”

于是,懵懂的我模仿着前人写下连我自己都不知其深意的咒语,完成了没有魔法符文的魔法阵。

现今来看...那也许是我此生画过最简陋的魔法阵。

但那是当时快要崩溃的我唯一能寄托希望的东西。

...“成功吧,成功吧,求你成功吧...!”

我祈求着这道魔法阵能生效,将双手放于魔法阵上,往其中引入魔力。

随后,我感受到了一阵...微风。

...“成功了?”

但只是转瞬即逝。

很快,我便意识到那只是错觉。

风是从门缝传来的,而不是我的魔法阵。

...“怎么又...”

我绝望地跪坐在地,为自己的天真感到可笑。

...“是啊,半吊子的魔法师与这种简陋的魔法阵...哪能做到引导魔法...”

甚至我自己运用出的魔法都是照着书本上模仿的。

想要靠自己就摸索出魔法阵,是不是太自大了?

...“可,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抱着头,失去了所有希望。

恐惧与无助再度吞噬了我,我怕得连身体都动不了,蜷缩在墙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道门。

我希望它打开,又希望它不要打开。

我希望有个人能救我。

可我害怕他们再次来抓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寒冷的囚室里,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每一秒我都想逃离这里。

直到,那道门打开了。

...“虽然现在让你作为这处多年没用的旧试验区做试验品还为时略早,但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过来。”

还来不及反应,一个看不清模样的男人就这么向我说道。

那一瞬间的惊恐让我的心猛地揪紧,胸口像是窒息般冰冷。

光线照在我哆嗦的身体上,也刺痛我的眼睛。

但在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了那个男人在向我逼近。

...“不要!不要!”

我感到我的一只手被他抓住,于是我拼命地反抗,拍打,想要逃离他的魔爪。

...“嘶...!老实点!”

然后,我的脸部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我感到我撞上了墙壁,接着整个人倒在地面上。

这时,我终于能勉强看清四周的情况。

也是在那一刻,我才终于理解了我正处于什么地方。

——我看到了无数破烂衣裳下包着的人类骨骸。

几乎是看到的第一秒,我便完全愣在了原地,头脑里只剩一片空白。

...“不想变成跟他们一样就老实点,如果实验成功,你说不定不会死。”

之后,我只听到这么一段话。

后面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在被他强行拉着走过漫长的一段路后,我便被带到了实验场地。

那是一个存在于各处营地设施中间清理过杂草的空地,无数身披黑袍戴着面具的人围成一圈,安静得可怕。

我被那人强行拉入内部,被粗暴地抛在他们围着的空地上。

我摔在地面,衣服被擦破。

这时我才注意到...最外层的地面画着各式魔法符文,中间镶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而我所处的最内部,则写上了晦涩难懂的拉丁文。

...“这是...魔法阵?”

一道超大型魔法阵。

围着的魔法师们是其驱动者,而我是实验对象。

...“现在,你,引入你的魔力!”

一个如同头领般的人物在远处指挥着我,命令着我如何去做。

我不敢反抗,只得弯下疼痛的身体,用双手触碰那些魔法咒语。

紧接着,吟诵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魔法之神啊,请赋予您的伟力。

将它显现于献身者之上。

魔法之神啊,请赐予您的力量。

将它再现于魔力样本之上。

魔法之神啊,请赠予您的魔力。

将它化为投身魔法者的引领。”

随咒语的吟念,魔法阵的光芒照耀而出,地面猛烈震颤。

但神奇的是,一阵暖意从身体内部出现。

那是什么?

我有些无措,但那份温暖是如此温柔。

它一点点放大,温暖了我的全身。

知觉一点点消失,好像疼痛,恐惧全部都随之消散了。

它一点点放大。

越来越温暖。

越来越柔和...

越来越...

不。

它开始变成了热。

从热,到烫。

然后,我感受到了疼痛。

...“这是...什么...!”

我倒在地上,像是浑身被燃烧一般。

可皮肤明明没有变化,明明没有什么东西在灼烧我。

可肉体就像是被投入火般痛苦。

...“好痛!好痛!”

我失声尖叫,拼命地想要爬出魔法阵。

但他们的包围阻拦着我脱逃,而他们就这样冰冷地看着我受难,没有任何更多的举措。

而后,那股痛苦越来越剧烈,让我彻底沦陷于痛苦之中,感受不到更多的东西。

...“又失败了,这次的试验品除了多出一双变色的眼瞳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变化”,“来人,把她丢回囚室,很快她就要承受不住魔力而死”

我只能在那些难以以言语形容的痛苦间听到那么几句话。

他们放弃了我。

后来...我被拖回到那处骸骨遍地的囚房。

我又一次被粗暴地抛下,从台阶上滚下来。

浑身仍然如被灼烧般疼痛,连绵不绝。

啊...他们究竟用了多少魔法师,或是用了多少普通人的身体进行着这恶魔般的魔法实验?

为什么,他们明明掌握着如此高超的魔法,却要这样去伤害他人?

我不清楚,哪怕时至今日都不知晓。

那时的我只知道——我快死了。

那道魔法阵使得我全身充盈魔力,而我的身体完全无法承受住这些魔力。

我很快就会死,然后就此消散。

这几乎是既定的结局。

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

被蒙在鼓里,被当作试验品,在接触到真相的那一刻就此死去。

我的一切...我的一生,就这样毫无意义吗?

我不明白...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

折磨与痛苦摧残着我至最后一刻,化作不甘。

我不想死。

我要逃出去,我要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的意志让我瞥见了那被我放弃的希望。

那道我亲手画下的魔法阵。

那道简陋,可笑,但却是我唯一希望的魔法阵。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于是我触碰了它。

再度念出我写下的魔法咒语。

空气,是万物的基底。

空气,是无形的托助。

空气,是存在的证明。

空气,是困境的出路。

愿空气的伟力引导我,领我远行!

...

起初,是一道微风。

拂过我,吹散我身心的痛苦。

然后,是迸发而出的大风。

助我冲破囚笼,让我再度回到光明的世界。

终于支撑不住的我闭上眼。

...“交给你了,我的魔法。”

意识至此远去。

...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安眠地沉睡。

身上的一切疼痛好像都被轻风抚静了。

似乎一切都过去了。

当我的意识渐渐清晰,我在苏醒的朦胧中踏足地表,站稳脚跟,看向前方时...

我的前方,只剩半边营帐废墟。

我心中一惊,看向四周。

那些身披黑袍的人们有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如断线木偶般挂在栏杆。

而原本那些完好的营地设施尽数倒塌在地,其碎片甚至遍布视野所及的整片原野。

就像...

...“...经历了一场天灾般的龙卷风。”

怎么回事?

我有点发抖。

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

而是...

...“这一切,是我做的...?”

我看向了自己的手。

那双沾满污泥的手。

那双亲自写下魔法咒语的手。

我忽然感受到一阵后怕。

为什么...

我逃离了他们的魔爪,本该是喜悦啊?

可为什么...

我感到惊恐,我感到不解。

我对我造成的一切感到...

负罪。

我的魔法杀死了他们。

于是,自那一天起,一道新的魔法就此诞生。

一只懵懂的小白鼠就此消逝。

一份因此而生信念就此立下。

——“魔法不应用来伤害人类。”

之后,一位名为“丽洁妲尔”的懵懂魔法师就此踏上旅途。

这便是我的过去。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