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谷冬月的声音混着山风，轻轻落进了泷野航平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泷野君...如果等第一学年结束，你还是像现在一样喜欢我的话...”
铃谷冬月转过身，望向山脚下的灯火点点。
“到那时候，我们就在一起吧。”
在一起。
她刻意没说交往。
对于日本人而言，交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彼此看的过眼，有能聊到一起的共同话题，交往就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用这样在普世眼光里轻描淡写的词汇来为她们的关系定调的话，她总觉得有些不妥。
这样既对不起少年远道而来的一颗真心，也让她没有勇气面对那一瓢覆水。
“好啊。”
泷野航平没有犹豫。
他有多喜欢铃谷同学呢？
他说不上来。
但是就像今天一样，铃谷同学打电话来，他便赶上最早的一班新干线过来。
就像在台场的那个晚上，即使他的心里有无数次地升起过邪念，可终究还是克制住没有越过那条红线。
他就是如此地喜欢铃谷同学。
和那天在观音崎公园的告白一样，可以托付一生的重量。
可这份喜欢能持续多久呢？
他不知道，但他自认不是一个薄情的人。
“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明年再一起去祭典吧。”
铃谷冬月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今天是个晴朗的晚上，月亮很暗，星星却格外地亮。
“好啊。不过新年那天也有庙会啦。”
“那不也是明年的事情吗？”
“哈哈，好像也是呢。”
泷野航平抬起头，与铃谷冬月望向同一片天空。
现在的横须贺，大概正是花火绽放的时候吧。
“叭”地一声，像是满树的樱花一齐盛开，海风一吹，又像是星子纷纷坠落。
如果现在他们在横须贺的话，是不是一回头，就能看到铃谷同学举着苹果糖，眉眼弯弯地站在灯火中呢？
这种事情，明年就知道了。
他们的时间还长。
“泷野君。”
忽然，铃谷冬月的声音变得落寞。
就像是散场后的夏日祭，堆在海边的旧烟花底座。
“铃谷同学？”
铃谷冬月脚跟一转，转过身，裙摆在风中一旋。
“下个学期，泷野君有什么打算？”
“诶？铃谷同学指的是什么？”
泷野航平有些不解，但是望向铃谷同学的眼睛，他隐隐有了答案。
“夏天快结束了。”
铃谷冬月难得讲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泷野航平愣了愣，旋即笑出了声。
“铃谷同学这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书吗？”
“没有。”
夏天结束了——在日本文学里的言外之意是“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深知这一点的泷野航平，笑容一点点僵住。
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刚刚才说过等第一学期结束就在一起。
可为什么却又要到此为止了呢？
就像烟花一样，“叭”地一声绽放，很快就消散不见。
“接下来泷野君要写书吗？niconico也好，pixiv也好，YouTube也好，我们做的同人志反响不错吧？如果一鼓作气投稿文库的话...”
铃谷冬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别过脸，眉眼低垂。
“和编辑，也有了谈出版的底气吧？这样的话写一本符合市场基调的作品，小说家出道的约定也可以完成了吧？”
泷野航平怔怔地站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把这些事情拎出来说得清清楚楚，铃谷同学这是在与他划清界限吗？
简直就好像在说“接下来的事情你一个人做也可以”。
“你要把我丢下了吗，铃谷同学？”
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我之前也说过——”
“那为什么要说的就好像‘没有铃谷同学参加也可以’的样子？”
铃谷冬月的目光闪了闪。
“因为，即使没有我，也不影响你的创作。”
“我对你来说...已经不是必要的选择了。”
“而我，而我...”
铃谷冬月咬紧了牙，风吹过眼眶，有些蜇人。
“我要接着画漫画的话，就少不了有人设计剧情。可是如果拜托你的话，会拖累你的吧，我...不想成为你的梦想的绊脚石。”
铃谷冬月几乎是嘶吼着说出了这句话。
她抓紧了泷野航平的衣领，猛地抬起头。
“我没说过这种话吧？铃谷同学也知道我的心意吧？我——”
“就是因为知道你的心意，所以才不想拖累你啊！要是因为我的原因，你没有小说家出道的话，你又要怎么办？”
“你的人生...不就毁掉了吗？”
铃谷冬月声嘶力竭地宣泄着，泪水被风吹到泷野航平的脸上，又迅速蒸发。
铃谷冬月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何而落。
一定是因为，自己也喜欢着他吧？
因为喜欢他，所以不想看到他的梦想破灭。
因为喜欢他，所以才不敢任性地说出那句“你帮我”。
她早就被这份喜欢异化得一塌糊涂。
“那按铃谷同学说的，我们不合作了，然后呢？”
“先是大家都不去部活了，然后接着不说话了，再到最后变成陌生人，那么先前说的明年又要从哪里说起呢？”
“这又不是一回事。”
“那铃谷同学能否认这种可能性吗？还是说，铃谷同学觉得你现在说的事情，比你刚刚说的‘在一起’更重要呢？”
“这种事情...”
铃谷冬月哑口无言。
“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话，可能会同意铃谷同学的观点吧，可是现在的我...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铃谷同学的未来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未来啊！”
“但是你有你的事情，我不能——”
“自顾自地决定这种事情之前，铃谷同学有问过我吗？”
泷野航平抓紧了铃谷冬月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我有说过不帮铃谷同学吗？铃谷同学有向我开口求助过吗？既然没有，那为什么要假定我的选择？”
“我...”
“这种事情我们可以慢慢商量，所以请不要在一开始就否定掉可能性。”
泷野航平的脸一点点逼近。
铃谷冬月眨了眨眼，嘴唇张了张。
“我喜欢铃谷同学，想和铃谷同学在一起，想要参与铃谷同学的未来，所以...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种事情...”
“而且，我是不会离开铃谷同学的。好不容易才让铃谷同学留在我的身边，我又怎么会轻易地离开呢？”
铃谷冬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锤了锤他的胸口。
“要我证明给铃谷同学看吗？”
“什么？”
“我的决心。”
明白了少年的想法，铃谷冬月的双颊染成了淡红色。
“不用了。”
她别过脸，轻轻推开少年接近的脸庞。
“还是等到下个学期结束，你再证明给我看吧。”
“好。”
泷野航平笑了笑，真是意想不到的答案。
“那铃谷同学还要说刚刚那种话吗？”
“不要你管。”
铃谷冬月转过身，脚步重新动了起来。
“诶，铃谷同学又说这种话。”
泷野航平跟上了她的脚步，重新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