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糖葫芦用油纸包好，装在盒子里，而后缓缓向家走去。

回想着片刻前在白鹿书院的那一幕，方未明一时间仍有些出神。

当自己在提及糖葫芦的时候，崔如翡那忽然没控制住的眼神倒是让他感觉有些意外。

崔如翡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那糖葫芦是给谁买的。

可......她为什么会在一瞬之间露出那样扭曲的表情？

方未明抬头看了看逐渐沉入天际的太阳，一时间也有些不解。

在那短短的时刻，方未明从她的脸上解读到了很多的情绪。

有质疑，有不解，有怜悯，有愤懑，还有......

方未明的眉目不自觉地缓缓拧起。

还有杀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次见到崔如翡的时候，同他定下的约定。

虽说在了解了崔氏家族的血脉问题后，他理解了崔如翡为什么会对慕云鸢抱有敌意。

可，为什么会有杀意？

方未明的眸子不自觉的变冷了几分。

看来崔如翡还是有什么秘密背着自己，否则她不会对慕云鸢的情绪强烈到几乎无法控制。

若是日后二人当真出现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方未明深吸了一口气。

二女在方未明心中的分量，是截然不同的。

一个是合作伙伴，而另一个......是家人。

孰轻孰重，方未明心中自然明了的很。

只是事情目前还远远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他也仍然会试着帮崔氏家族解决血脉的诅咒问题。

方未明一时间心事重重。

进了靖国公府，他同慕老点了点头，便直接向着西侧的道路走去。

弯弯绕绕，方未明又重新站在了慕云鸢的别院内。

方未明走近了她的房门前，如前几日一样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方未明已是习以为常了。

慕云鸢这几日也不知怎么的，据慕老说，小郡主最近出门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了。

甚至这两天几乎就没有出过房门。

一念及此，方未明便开了口：“郡主殿下，我给您买糖葫芦回来了！”

又等待了片刻，门内依旧没有回应。

方未明也只得叹了口气，将那糖葫芦轻轻放在了小郡主的门前。

做完这一切，他便离开，同慕老一起用餐去了。

晚餐时间过得很快，没了慕云鸢在餐桌上，总感觉这食物吃起来也无甚意思了。

有只可爱的小鸟在一旁叽叽喳喳的，到底还是会让心情舒坦不少的。

晚餐结束前，慕老刻意留住了方未明。

“世子殿下，有关小郡主的事。”

方未明问道：“什么事？”

“郡主殿下这两日没有进食，同时吩咐侍女去帮她拿了些东西。”

方未明不由得一愣：“什么东西？”

想着那些东西，慕老一时间也有些不理解，但他仍是恭敬回应道：“水盆、剪刀，还有......绷带。”

方未明闻言眉头微微一凝：“她受伤了？”

慕老摇了摇头：“老奴也不知情。但小郡主自从月灯节之后就没有再出过门，而月灯节上她应该没有受伤。”

方未明点了点头。

月灯节上她自然没有受伤，当日是自己带她看完烟火，然后亲自送她回家的。

他冲着慕老说道：“知道了，等会我再去看看她吧。”

慕老躬身告退。

方未明一个人坐在原地，只感觉思绪颇为烦躁。

他没由头地突然想起了靖国公先前嘱托慕老的话。

“必要时，可以牺牲慕云鸢。”

方未明心烦不已，手指不住地敲着桌子。

片刻后，他停了下来，站起了身子。

得去找慕云鸢了。

自己必须得出手干预了，不能再让她这个样子下去。

方未明出了房门，抬眼，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入夜了。

望向天际，只瞧见连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无情地抽走，夜空中余下的，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方未明冲着慕云鸢的别院走去。

进了院门，却瞧见门口自己片刻前摆放着的糖葫芦仍然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

方未明的眉头微微蹙起。

前几日里，自己每次送来糖葫芦，慕云鸢都会将其偷偷吃掉的。

可她今天没吃。

方未明屏住呼吸，用真气隐匿着自己的踪迹声响，悄悄地贴近窗边。屋内只有一点灯火，透着纱窗，映着方未明的眼睛，叫他看不真切。

可在这时，却是有一道诡异的声音自屋内钻入了方未明的耳朵里。

咔嚓，咔嚓。

像是拿剪刀在剪着纸张一样的感觉。

可那纸张好像颇为难剪，每次声音响起，方未明都能隐隐听见慕云鸢的声音。

很轻，可却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痛苦一般。

方未明的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走到房屋正门口，深呼吸，而后敲了敲门。

咚咚。

屋内的声音骤然停止了。

方未明先开了口：“你在的吧，让我进去，我今晚想要见你。”

屋内沉默了片刻，而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方未明刻意做出了声响，避免直接吓到慕云鸢，给她留足了充分的反应时间。

少顷，屋内传来了慕云鸢的声音：“进来吧。”

声音干涩，已是多日未曾听着她的声音，此刻听着那道虚弱的声线，方未明的心里却是不由得一酸。

他应了一声，而后缓缓地，推开了门。

两双眸子，对上了视线。

慕云鸢正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方未明。

可眼前的一幕着实冲击着方未明的视觉。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张大了，而后后知后觉地，立马踏入屋内，关上了房门。

“小方。”

方未明背对着慕云鸢，关上了门，此刻听见慕云鸢的呼唤声，他竟是有些不敢抬头了。

“看着我，好吗？”

方未明转过身，抬起头。

屋内遍地狼藉，血迹沾染了许多地方，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的黑色片羽。

而慕云鸢此时，只是随意地抓了两件衣服套在身上，遮住了一些关键部位。而遮不住的，则是她背后凭空生出的那一对黑色的翅膀。

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宛若黑色怪物一般的翅膀。

那是黑灾的翅膀。

慕云鸢抬起眼，看着方未明。

她的眼睛还是平常的那双眼睛，瞳孔里映着的，仍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

“怎么，变成这幅模样，就认不出我来了？”

方未明没有说话。

许些日子没见，他没有想到再次见到慕云鸢的时候，她会是这般模样。

“小方......我这个样子，难看吗？”

方未明摇了摇头。

不难看，很好看。

但方未明没有说话。

慕云鸢笑道：“平日里你不是最爱和我呛嘴的吗，怎么近些日子不见，反倒有些生疏了？”

方未明仍旧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沉默着。

“小方。”

慕云鸢忽然开了口。

“你怎么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