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下方,秀一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工作人员往前靠了一点,读完那行字,立即把手放回操作台。

对面问地面现在由谁操作,随后又补来一句,询问负责恢复外侧设备的人是否已经到场。

男人看清后,快步走过去。

“是在问我。”

工作人员报出自己的身份和当前接收情况,将男人在场的信息一并送出。

这次没有等太久。

终端旁的指示灯换了颜色,接通提示出现,工作人员确认过,打开了语音。

先传来的是一阵轻微的杂声。

随后,有人说话。

“听得见吗?”

男人俯下身。

“听得见。”

对面安静了一瞬。

“你到地面了?”

“到了。”

“有没有受伤?”

他原本已经指向屏幕上的设备状态,听见这句,手慢慢放下来。

“没有大事,外侧已经接上了,现在地面有人——”

“我问你有没有受伤。”

男人低头看了看手背。

“有一点,不影响做事。”

对面的人呼出一口气,声音离拾音设备远了一点,像是转身向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男人没有催。

他仍然站在终端前,背比刚才弯着,手掌撑住台沿,直到那边重新问起地面的情况,才把准备好的话继续说下去。

现场人员已经接手,入口得到授权,外侧设施能够使用,枢纽正在联系。

每说完一项,他便停下来等对面确认。

玲央站到秀一旁边,声音很低。

“这次是真的接上了。”

秀一点头。

她原本一直注意着设备有没有再亮起新的提示,现在却只听那个声音。

有人在另一边。

会打断汇报,先问一句伤得重不重。

御影随后加入通话,双方重新确认身份。

联系到的是本部留在另一侧的工作据点,对面的人负责当前值守,能确认据点内还有人,但不愿把这句话扩大成所有失联者都平安。

“我们这里的情况可以逐项给你们,其他位置要另外核对。”

“可以,先说现在最需要处理的。”

对方将声音提高了一点,像是把手边的记录摊开。

据点还能维持基本生活,几个必要的工作位置也没有撤,但维修越来越难,有一处设备已经拆过几次,后来只能从停止使用的部分取零件替换。

“这次再坏,就没有现成的能换了。”

御影问地面能提供什么。

“先对资料,型号和替换要求发过去,你们确认能不能找到对应的东西,人员能不能过来是下一步,别把通信接上当成通路已经恢复。”

男人站在旁边,低声补了几处自己知道的状态。

对面听见其中一个变化,立即让他再说一遍,随后有人离开座位,脚步声远去,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更远的声音报来结果。

那些声音并不整齐。

有人在找东西,有人在核对,还有人问刚才那句话有没有听清。

秀一靠着椅背,原本握紧的手慢慢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来以前究竟想象过什么。

一片废墟,或者许多已经没人再去碰的设备。

现在听见有人因为一份记录放错位置而催促另一个人,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终于能够想象那里还有怎样的生活。

通话转到地面异常时,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启动了外侧呼唤装置。”

对面停了一下。

“广域的那个?”

“是。”

“现在还在运行?”

“停了。”

御影补充了地面观察到的现象,包括天空颜色改变、多人同时听见断续人声,以及现场已经确认的影响。

对方没有立即评价,先问有没有已知的伤者,又要求保留启动记录。

“后面不能再自己开,有什么问题,两边先说清楚。”

“知道。”

男人应完,向秀一这边看了一眼。

“零号已经来了。”

她抬起头。

对面没有马上接话。

秀一扶着椅边稍微坐直,向工作人员示意,等拾音设备转向自己,才开口。

“我是零号。”

那边传来一声椅子移动的响动。

“刚才完成地面授权的人,是你?”

“是。”

对方又停了片刻。

秀一看着终端。

“有什么问题?”

“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件事。”

那人的语气变得谨慎,却没有继续拖下去。

“我们这里,也有一位零号。”

秀一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向站在旁边的男人,他没有否认,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终端边缘。

玲央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

“什么意思?”

秀一的声音接在她后面。

“你说的另一位,是谁?”

对面回答得很慢。

“当年留在这里的身体,后来醒过来了,现在也在据点。”

秀一低下眼睛。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却没能立即把它们接成一个能够理解的意思。

当年。

留下的身体。

醒过来。

她把视线重新抬起来。

“能说话?”

“能,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可以交流,也有自己的记忆。”

“现在在哪里?”

“在接受治疗,暂时不能来参加通话。”

“伤还没好?”

“没有。”

对方稍停了一下,继续说明。

“旧伤很重,后来一直在维持和治疗,平时主要坐轮椅,不能长时间离开这里的条件。”

浅川向秀一身边靠近一些,没有打断。

秀一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上没有刚才识别装置留下的痕迹,指节因为握过瓶子,还有一点浅浅的压红。

她翻过掌心,又放回膝上。

“那我现在这个身体,是后来换的?”

“按我们留下的记录,是。”

“什么时候?”

“当年抢救的时候。”

秀一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原本还想问伤在哪、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恢复,现在那些问题都挤到后面,只剩下眼前这一个。

“那我是谁?”

拾音设备把这句话送出去,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悠圣转过头,看着她,却没有抢先回答。

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识被转移到了另一具身体,留在这里的原本身体,后来又接受过一次意识恢复处理。”

“恢复的是什么?”

“涉及当时保存的备份,具体用了哪些资料、怎样完成,我需要把记录找出来,不能只凭我记得的几句话告诉你。”

秀一看向男人。

“你知道?”

他点头。

“知道有过这两件事,处理的时候我不在场。”

她看了他一会儿,又望回终端。

对面的人继续说:

“我能说明我知道的部分,但你问的这些,最好让你自己看记录,也和她谈,不能由我们替你们定一个结论。”

秀一没有应声。

她想起自己曾经反复抓住的那些记忆,有些清楚,有些只剩片段,越想弄明白,越分不清究竟少了什么。

现在有人告诉她,另一个身体还在。

里面的人也记得。

她的手指贴着裤料,慢慢收紧。

“她知道有我吗?”

“她知道当年的意识转移,也知道地面可能有你,但你现在在哪里、怎样生活,我们此前都不清楚。”

“今天的事呢?”

“刚恢复联系,还没有把完整情况告诉她,治疗结束后会说,包括你已经来到地面接收端。”

秀一望着屏幕上仍然显示连接中的标志。

“她怎么称呼自己?”

“我们一直叫她零号。”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玲央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将目光转向拾音设备。

“相关记录能先发过来吗?还是必须人过去才能看?”

“能传送的先传,需要整理,但不会要求她先过来。”

“原始记录也要,别只给一份替她归纳好的结论。”

“明白。”

秀一抬起头。

“我想和她说话。”

“可以,我会转达,确认她治疗结束后的状态,再通过地面这边约时间。”

“不要让她为了这个停治疗。”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对面的人答应下来,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

“不会,我们先把资料准备好。”

悠圣一直坐在旁边,等她不再开口,才向工作人员确认通信能不能保持。

“她回去以后,这里还能接着联系?”

“可以,授权完成了,接下来由我们继续。”

御影也从另一端接过话。

“记录我这边会留一份,整理出来及时给你们,现场不用都守着。”

浅川低下头,问秀一:

“先回去?”

秀一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视线仍然停在终端上,像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

悠圣没有起身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靠近拾音设备。

“你刚才说,她有自己的记忆。”

“是。”

“当年的事,她也记得?”

“她记得一部分,也有我不能替她回答的事。”

秀一点了一下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

“好,时间定下来以后告诉我。”

“会的。”

通话没有因此结束。

工作人员将设备转回去,开始核对需要传送的文件,御影问起保存方式,对面的人叫来了另一个负责记录的人。

秀一听见有人在那边问地面现在有几个人值守。

工作人员回答完,又报出之后可以持续联系的方式。

每一个问题都有人接住。

浅川将包递给秀一,她接过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手机和钥匙都在。

她没有把手机拿出来。

玲央先去门边确认回程车辆,悠圣把折叠椅让开一些,等秀一自己站稳,才拿起放在地上的水瓶。

男人仍然留在终端旁。

秀一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叫了一声零号。

她停下。

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还会来吗?”

秀一的目光落在他手背的伤上。

“先把资料给我。”

他点头。

她转身往入口走。

地面上那道被反复踩过的磨痕还在,灯光照着,到了门槛处稍微断开,她低头跨过去,听见里面又传来一声询问。

对方没有听清某个编号,请地面再说一次。

工作人员便重新报了一遍。

秀一在门口停了停。

悠圣回头。

“漏东西了?”

她摇头。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流动得快,风吹过脸侧,带起一缕头发,她伸手拢到耳后,才继续往前走。

上车以后,浅川坐到她旁边,玲央问要不要先买点吃的。

秀一想了一下。

“回去吧。”

“好。”

车门关上,悠圣向前面说了回去的位置,随后转过身,看见秀一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他没有碰她,只把水放到她手边。

秀一过了片刻才拿起来,握着瓶身,没有喝。

手机在包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打开看,是御影发来的消息,说资料与通话时间都会直接联系她。

秀一回复知道了,退出页面时,看见前几天拍的那张照片还留在聊天里。

桌上是食物,篮子旁边伸着悠圣的半只手。

她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

车已经开始往回开。

她抬头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到了以后,你先别走,好不好?”

悠圣看着她。

“好,我在。”

秀一点了一下头,将手机放回包里,手却没有从包上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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