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觉得这案子办得荒唐无比,可他没办法,跟着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只能唤起轿夫代步。
一路风风火火,钱公庙眨眼间便到了。
这座钱公庙建得非常体面,一间正殿三间偏殿,占地面积大,位置也不太偏僻。钱老爷子的尊像前常年供着鲜果,香火不断。
进了正殿,我对钱宝财说:“钱公子,请吧。”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钱宝财甩了甩衣袖,“要无事发生,你就得承认,你是诽谤的我。”
“那是自然,在场的所有人都能作证。”我说。
钱宝财见我如此信誓旦旦,看向钱公像时,都不免有些心虚。
我见缝插针嘲讽他两句:“怎么?钱公子莫不是怕了?”
“怕?”钱宝财冷哼一声,“怕这个字,自打出生起本大少就没识过这个字!”
他心一横,做好准备后跪在蒲团上,闭上眼向钱公像祭拜:“爷爷在上,孙儿钱宝财今日对天发誓,琼玉斋的庄卫绝非我所杀。我若是有半句虚言,爷爷您大可收回钱家的荣耀,而我钱宝财死后,更是死无全尸,不入钱家祖坟!”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观察眼前是否有异动。
好像没有。
“赢了。”钱宝财忍不住笑,把心声都吐露了出来。
他站起身,张开双手,像是要把一切展示给众人看:“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我钱宝财,是无辜的!无辜——”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卡壳,嗓子里发出咔咔的声音。
钱公庙内变得一片漆黑,就连外面的景象也笼罩在黑暗之中。
“怎……怎么回事。天空……刚刚不还是白天吗?现在离太阳落山的时间还早的很……”钱宝财不可置信地说道。
乡民们也异常慌张:
“感觉有点冷……”
“太阳……不见了?!”
“是钱公显灵了!!!”
钱公显灵。
这四个字一出,钱宝财顿时慌了阵脚。
“不可能……不可能啊!巧合!这一定是巧合!”
他正欲诡辩,庙宇里又响起一道空灵的声音:
“钱宝财……你还不乖乖认罪……”
“啊!”钱宝财被吓了一跳。
这个声音像个年迈的老人,却又富有贯穿力。他对自己爷爷的声音已经没太大印象了,反正就大差不差,因此这道声音的主人,怎么想都像是钱老爷子。
“谁!谁在装神弄鬼!”
钱宝财环顾四周,偌大的庙宇内并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除了供桌底下。
“我看到你了!”他把供桌的红布掀开,里面空空如也。
空灵的声音再度传来:
“钱宝财……莫要再执迷不悟……否则……休怪我不顾爷孙情面……”
在这个时代,科学的力量远未传播开,人们依旧信奉鬼神一说。
外头天昏地暗,庙堂内死人传音。
见到这幅场景,谁能不怕?
至于声音的来源,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我有一个轻巧而又善于变换声音的装置——手机。死界通讯器不仅能录音播音变声,还能精准报出现在的时间及日期,从而让我了解今日便是历史上的日食之日。
如此天动异象,被我稍加利用,成了击垮钱宝财内心防线的武器。
衙役和县令被吓坏了,当即撇掉水火棍,跟着乡民齐刷刷跪成一片。
这下,钱宝财是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他跪在钱公像面前连连磕头:“对不起爷爷!是我错了!是我杀了庄卫!是我把现场伪装成失窃案!是我栽赃陷害了湘白石!都是我干的!爷爷,您饶了孙儿吧,孙儿再也不敢了!”
钱宝财当着乡亲的面把罪认了个干净,同一时间,外面的太阳刚好重新照耀人间大地,好似钱公宽恕了钱宝财一样。
此时,所有人都看清钱宝财那泪流满面的狼狈脸,金镶门牙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毫无曾经钱家少爷的威风。
我强忍着笑意,向知县挥了挥:“知县大人,方才钱公子的供词,你可都听清楚了?”
钱宝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悔不当初,知县哪怕是想装聋混过去,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无奈下,他扶正官帽,说道:“听、听清楚了……”
“既然如此,这案是不是就结了?”
“结……结——”
他刚要宣布案件结束,一个男人闯了进来。
“慢着!”
他一声高喝,周围人全部让出一条道,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我眯了眯眼:“你是……”
男人穿着一身黑金铜钱刺绣长袍,眉眼与钱宝财有七分相似,但少了那种暴发户般的骄横,多了股阴冷的压迫力。
“我乃钱家家主,钱宝盛。”他说。
我差点没笑出声。
这或许就是传闻中,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钱宝盛没有理会地上的钱宝财,转而对知县说:“知县大人,犬子方才受了惊吓,神志不清以致胡言乱语,这供词不能作数。”
“钱家主,钱宝财都认罪了,你一声受到惊吓就当事情没发生过,是在把乡亲们当猴耍?”我说,“这虽不是公堂,却也胜过公堂。钱老爷子为了让钱宝财迷途知返,不惜代价在阳间显灵,我们怎么能辜负他的一番苦心?”
“哼,什么显灵不显灵,肯定是你在庙里动了手脚!”钱宝盛如他儿子那般在庙里转了一圈,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拆不穿我的把戏,最后只能用“巧合”搪塞过去。
可世人愚昧,最信鬼神。钱宝盛的说辞没人买单。
钱宝盛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转移话题:“乡亲们,你可别被这人骗了!我在京城和欧阳家交谊甚深,可没听说过‘欧阳知艺’这么号人物。他肯定是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邪术道士!刚刚的天狗食日,也不过是他的戏法!”
“说我是邪术道士?”我眉头一挑。
“对!说的就是你!”钱宝盛一口咬死。
“呵哈哈哈……”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强忍笑意。
现在,实在是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我将笑意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仿佛要连明年的份也一同笑过去。
我这一通狂笑,反倒是让城府极深的钱宝盛失了分寸。
“这家伙……莫不是失心疯?”他喃喃道,不由得踉跄后退几步,怕被传染。
“钱宝盛,你说我是邪术道士,那现在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我亮出玉佩,上面刻有二字:
“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