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蜷躺在床单上,心中反复翻涌着和父亲交谈的那两分钟。

客厅苍白的灯光,冻伤一样刺痛的掌心,父亲平静的面容,慢慢说出的话语……过去在他眼前紊乱地重叠循环。

明明躺在床单上,宁望却觉得自己像从天台跌下一样不断坠落,被重力和狂风肆意地撕扯摆弄,无论向哪里看都只有融化不稳的景色,却又迟迟没有坠地……

直到门外传来纸页碎裂的刺啦声,他才终于恍然回神。

他马上意识到是箱子里的某份材料被撕开了,大概是父亲在搬动箱子时不小心刮到了墙沿。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忽然间下定了某种决心。

父亲回家了,以后想要随意出门是难上加难,手机被没收了。但他已经和苏屿白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还是在后漈水库见面。

时间地点都已经确定了,而他的双手双脚都还好好的。

父亲不一会儿就会去楼下的垃圾站,这期间只有母亲在家里。他完全可以趁现在离开家门,徒步走去后漈水库。

早上坐地铁过去时花了一个半小时,但走路的话应该有更短更合适的路,花六七个小时应该就能过去了。那时大概才上午八九点,苏屿白来之前还能小睡一会。

就是得提前规划一下路线。电子地图是看不了了,但记得抽屉里还有一张本地地图……呵,其实没有也无所谓,想去总能过去的。

宁望细细考虑着日程,心潮渐渐澎拜起来。他蹑手蹑脚的爬下床,拉开书房的抽屉,指尖摸上那张地图。

“儿子,你还好吗?”

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宁望无声推起抽屉。他转头望向卧房的门,看见她怯怯地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抱着一个没见过的小箱子。

“您有什么事?”宁望微笑着问。最好还是不要让她起疑心。

母亲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宁望这才意识到笑起来才更可疑。好在她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想法,只是叹着气说起了陈词滥调。

“你爸他性子比较拗,不肯服输……但他真的是为了你好。这个是千真万确的。”

宁望不置可否。母亲犹豫片刻,面对着他在床边坐下,掀开小箱子的罩盖。

宁望吃了一惊,小箱子里装的全是些偏向玄学的东西,有几张绘着奇异图案的符箓,写着晦涩谜语的卦单,还有印着签诗解文的纸片。

卦单的角落里注着“赠宁持远”四个字,宁持远是父亲的全名。可是父亲向来对这类事物漠不关心,甚至从没参加过游神庙会,他怎么会跑去求签呢?

“你在初二刚开始闹的时候,他的确是一点不信,只觉得你是压力太大,精神不好,”母亲回忆着过去,“但你说得那么恳切,还真的去四处奔波,真的流了眼泪,他也有点疑神疑鬼了。

“于是他发动人脉,找到了几个说是了解这方面的老道士,前前后后花了五六万。”

“……结果呢?”

“道士说他的确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宁怀玥,和你说的一模一样,”母亲叹了口气,“但之后就不了了之了。无论哪家人都说怀玥现在的状态很奇怪,既没有死也不能说活着,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母亲对女儿的名字很自得,很久以前总是怀玥怀玥的叫,宁望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现在再次听到却恍如隔世一般陌生。

他走到母亲身旁,取出一张张卦单、签文从上到下的看,几分钟后才低声开口。

“爸爸调查了多久?”

“都是在周末抽空弄的,零零散散加起来拢共一个礼拜。”

“……为什么我一直不知道?”

“他不想告诉你,一来觉得好像被你说服了似的,挂不住面子,”母亲叹了口气,“二来觉得你没有什么像样的线索都已经魔怔得吓人,要是听到大师们说怀玥真的存在,恐怕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魔怔?”男孩咬牙吐出这个词,“知道家人失踪了却不去找才叫魔怔。而且一个礼拜的时间算什么?他动辄花上几天几周的时间飞去外地外国参加什么会议,难道姐姐连几场会议都不如吗?”

母亲默默低下头,像是凝视镜子一样凝视着印有女儿名字的签文。

“儿子,你还记得奶奶吗?”她突然问。

“只记得一点点。”

一点点也许都有些夸大其词。

宁望三岁那年奶奶就因病去世了,他关于老人的记忆零星散碎。在这些片段中,老人总是穿着一条胖胖的花裙子躺在轮椅上晒太阳,父亲总是站在她的身后。

“你爷爷忙着经营生意常常不着家,你爸几乎是被你奶奶一个人带大的,和她感情很好,以前跟我约会吃饭的时候都动不动提一句‘我妈也爱吃这个’,常常把我弄得很不高兴。”

母亲淡淡笑了笑。笑容倏忽即逝。

“所以你奶奶去世的时候,他表现得和天塌了一样。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每次见到遗物、走到阳台上都忍不住落泪,弄得我不得不把轮椅给藏了起来。

“后来他甚至开始看起了佛经,还抄写了不少,每天晚上都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拿个录音机放《大悲咒》的磁带,到半夜才会出来。”

宁望静静听着母亲的描述,怎么都无法将这个抄写佛经的男人和持着戒尺的父亲联系起来。

“后来呢?”他问,“他是靠学佛走出来的?”

“你爸骨子里不相信有来生往世,他再怎么努力也信不了佛,”母亲轻轻摇头,“他走出来什么都没有倚靠。

“日子还得过,你马上要上幼儿园了,你爷爷的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学校的项目还需要申请更多经费。他每天每天地考虑这些事情,慢慢地慢慢地就不落泪了。

“一年之后给家里做大扫除的时候,我把轮椅从储藏室里搬了出来。他看到的时候还愣了愣,过了一会才想起是奶奶留下的东西。”

宁望默默抚摸着符箓,他看见父亲和姐姐的面容在眼前交替着无声走过。在夏蝉短暂的鸣叫中,他突然感到一阵虚弱,抬眼望向母亲。

“您觉得这样对吗?”他问,“您觉得我该忘掉姐姐?”

“……我不知道,”母亲叹了口气,“但你总会忘掉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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