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榉木砸在皮肤上发出脆响,宁望听见角落里的母亲低低地哭了一声,痛楚令他微微皱眉。
小时候他常常会调皮犯错,父亲经常取出戒尺像斩鬼的凶神般端坐在沙发上,像现在一样对他平静地说一声“过来”。
戒尺是从爷爷那里传下来的,父亲说自己就是靠着爷爷的鞭策才有今天,挥舞戒尺时的力道也和爷爷一样大。宁望记得自己挨打后常会偷偷流泪,记得姐姐在这时总会带给他几颗糖果和一个笑话,在他笑起来后告诉他几个减轻痛感的小技巧。
上初中以后,他渐渐将家规刻入骨髓,戒尺也被束之高阁,但它从未消失损坏,和多年前爷爷使用时一样沉重。
榉木拍打的声音又重复了两遍,宁望感到掌心像是浸泡过开水一样酥麻。父亲将戒尺放下,抬头看着宁望的脸。
“按计划我应当在明天回来,但事情提前结束,而我又接到了妈妈的电话,”他一字一句地解释,“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我在门禁时间以后偷偷出门。”
“还有呢?”
“我还欺骗了妈妈。”
“还有呢?”
宁望陷入沉默,他不知道父亲想要什么答案。
“你对自己不负责任,”父亲说,“迄今为止你做得很好,但你的目标是水木大学,不到尘埃落地时都不可以松懈。明白了吗?”
“我明白。”
宁望静静点头。但父亲的话才刚刚开始。
“你必须真的明白才行。现在才刚刚高二,必须要在接下来两年的时间里保持勤奋、认真、如此才能接近成功。
“期末考试里你不是有道几何题没能解出来吗?你本可以用过去的两个小时把那道题目、还有相似题目的解答全部学习一遍,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有无数和你一样聪明的人真的在这么做,而你在做什么呢?
“你背着书包离家出走,把自己弄得全身灰土满脚是泥。”
“我明白。对不起。”宁望继续低着头。
“我没有要你道歉,”父亲握紧宁望的手,刚刚沉寂的痛楚再次火辣辣地涌了上来,“我只是希望你记住现在的感觉。疼吗?”
男孩默默点头,父亲继续道。
“不在此时此刻努力,你会在不远的将来无数次体会这种感觉,按照规矩我只会打你三下,但是出了家门没人会手下留情。我在提醒你而非惩罚你,明白了吗?”
宁望没有继续回答“我明白”,他不喜欢说违心的话。用力挥动足以打断桌腿的木尺砸在他人身上,无论怎么看都是惩罚。
父亲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轻轻松开儿子的手。宁望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听见父亲向母亲开口:
“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就是因为一直留着他才会想东想西。”
宁望猛地抬起头,“箱子里的东西”在这个家里已经成了一个专用语。姐姐失踪以后他收集了很多材料,塞进箱子里书架上,夹在课本和教辅之间,现在则统一收到了箱子里。
在他的再三坚持下,父母勉强留下了箱子,但他们依旧觉得它们是他发疯失常的证明……于是总是用嫌恶乃至避讳的语气称之为“箱子里的东西”。
母亲走进卧室,把藏在角落里的塑料箱搬出来卸下盖子,边角泛黄的纸页暴露在灯光下。
父亲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多钟,小区里的垃圾站无疑还关着门,但越早把这东西搬出家门越好。
他走到箱子旁,向握柄伸出手,却看见儿子默默走到了自己和箱子之间。他的表情一瞬间冷峻下去,想要让宁望立刻离开,但男孩先抬起漆黑的瞳孔,用空前冷淡的声音开了口。
“我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我不相信你是在提醒我,我不觉得用戒尺体罚是为了我好,”宁望说,“我觉得你就是想挥舞戒尺打人而已,我觉得你乐在其中。”
父亲的面容变了,灯光在他的五官间投下震动的阴影。母亲慌忙走到父子之间:
“儿子你说什么呢!快给你爸道歉——”
“他不需要我的道歉,我只是在提醒他而已,”男孩轻易绕过母亲走向父亲,声音一节一节的高涨,“我有哪里说错吗?你在一天之内就彻底忘掉了自己的女儿,竟然还敢说自己会为孩子着想?”
“我从来没有过女儿,我只有一个儿子,”父亲冷冷回答,“你第一次发狂的时候我有拦过你吗?我不是放任你去拍照去做所谓的调查了吗?
“可你拿到了什么?除了几十张对着湖面拍的合成照片以外什么都没有。你要我凭这点证据相信自己有过一个女儿?相信她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件衣服都不剩?”
“我没指望过你相信!我只是希望你能去怀疑一下去试着找一找!”宁望怒吼起来,青筋在他的手背额头上迸发,“我那时是个初中生!我除了拍照片以外什么都做不到做不了!我跑断腿都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但你可以啊!你是成年人是大学教授,你认识那么多厉害的人,你只要想就肯定能发现端倪。
“可你什么都没有做,你甚至连想考虑没有考虑过一瞬间。要是我说的是真的该怎么办?要是你真的有一个失踪了的女儿该怎么办?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成真她也会万劫不复啊!”
男孩疾风怒涛般高声呼喊,他觉得父亲随时都会拾起戒尺砸在自己脸上。但父亲从头至尾都面无表情,像是观看无聊的电影一样听完了他的话。
直到宁望气喘吁吁地停下倾诉,他才终于冷冷地开了口。
“那就假设吧,假设你所谓的姐姐真的存在,”他轻声说,“她也已经被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带走接近两年了。”
“所以呢?”男孩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所以你也不该继续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父亲平静地说,“你早就应该把它当做既定事实接受,聚焦在还可以改变的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