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央问:
“其他人不知道你准备这么做?”
“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听见的人不一定来得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随后重新看向秀一。
她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外套没有脱,放在膝上的手很安静,从刚才完成识别以后,就没再站起来。
他像是直到这时,才仔细看清她现在的样子。
“我想过你可能不在附近,也可能不愿意回应。”
“没想过她身体不好?”
男人沉默片刻。
“没有。”
秀一没有接这句话。
她看着那道仍然闭合的入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出来的?”
男人转过身,指向装置旁一段已经接好的线路。
“另一边临时恢复过一次连接,我就是那时候过来的,但连接没能维持住,地面这边需要有人接上,我出来以后,只恢复了外侧这些。”
“为什么只有你?”
“那次不是正常开放,能不能撑住、什么时候会断,都不知道,先让懂设备的人过来,是为了让后面的人能走。”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咽了一下。
“我过来以后,通路就断了。”
秀一看着他。
“你没能接上。”
“没有。”
他承认得很低,手指从那段线路旁收回来。
悠圣看了一眼入口。
“这次打开,会不会又只够一个人过去?”
“眼前这一层不会把人送过去。”
男人往墙边走近半步,又停在现场人员划出的范围内。
“这里先打开的是地面侧的封闭入口,里面是外侧设施,真正连接两边的部分还没恢复,得进去读状态,才能知道现在剩下什么能用。”
浅川抬起头。
“所以按这个确认,和你当时通过的那条通路,不是一回事?”
“不是。”
秀一望着他。
“那你刚才应该先说清楚。”
男人点了点头。
“是。”
旁边的工作人员将记录往前翻了一下,重新核对设备上的状态,悠圣没有催秀一作决定,只等着男人继续解释。
秀一却先问:
“你走以前,最后见到的那些人,在做什么?”
男人低下头,看向自己袖口的一块灰。
“给我准备要带的东西。”
他这一次没有等下一句追问。
临时连接建立前,能确定的时间很短,几个人挤在设备旁,反复核对要带到地面的资料,已经检查过的东西又拆开看一遍,怕漏掉哪一项,出去以后就没办法补。
负责整理记录的人把资料装好,又觉得放在同一个地方不妥,重新分开,一份让他贴身带,一份塞进外面的袋子里。
有人给他找了一件还能穿的外套,拿来以后才发现袖口破了,站在那里翻了半天,最后还是让他先穿上。
“他们一直在说设备,”男人说,“哪里能接,哪些东西不要碰,到了地面先联系能够接应的人,不要因为找熟人耽误时间。”
玲央没有再插话。
男人抬起手,摸了一下衣服内侧,像是在确认当时放进去的东西还在。
“有个人送我走了一段,快到的时候,问我能不能顺便看一个地址。”
“什么地方?”秀一问。
“以前住的地方。”
男人报了一个街道名,又摇头。
“我都不知道现在还叫不叫这个名字。”
那个人本来已经把写好的纸递出来,听见后面有人叫,手又收回去,说先办正事,有空再看,不用特意绕路。
男人说自己当时答应了。
纸最后还是塞到了他手里,折得很小,地址写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清楚,门牌后面还补了楼层。
“他让我看一眼就行,别敲门。”
秀一的目光落在他衣服内侧。
“你去了?”
“没有。”
“联系过?”
“也没有。”
他把手放下来。
入口旁的设备发出很轻的运转声,男人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继续说:
“我出来以后,光是确认这些地方在哪里,就花了时间,后来发现入口开不了,又一直弄外面的设备。”
没有人替他接话。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活着,还在工作,”他说,“至于现在,我没有联系上,不能跟你保证。”
秀一低头看着自己的包。
她出门前也只交代了一件小事,把吃剩下的东西收进冰箱。
对方递出那张地址时,大概也没有想到,那句顺便看看,会一直拖到现在。
浅川在旁边轻轻挪了一下位置,替她挡开照明灯直射过来的光。
秀一抬起头。
“资料带来了吗?”
“带了。”
男人从内袋里取出保存的记录,交给现场人员。
御影的电话不久后接进了终端。
旧证件的信息与现有档案有相符之处,至少支持这个人曾在旧本部工作,但经历与当前所述情况还需要继续核实。
“不是拿到这张证件,就能把他说的全部当成事实,”御影说,“现场先对设备,能确认哪一步,就只做到哪一步。”
工作人员将资料与当前状态逐项核对。
秀一坐着等,期间喝了几口水,悠圣接过她暂时拧不紧的瓶盖,拧好以后,又放回她伸手能够拿到的位置。
他没有问她后不后悔来。
等现场人员确认完,才重新走到终端旁。
目前连接的外部供电能够支持地面封闭入口的动作,零号提供授权,不需要持续站在识别位置维持,更深一层的通路仍处于未恢复状态。
浅川问:
“入口打开以后,会不会自动接着启动后面的东西?”
工作人员指给她看两个分开的状态。
“这里的确认只对应这一层,后续仍然需要另外操作,按现有记录,打开后也是这样。”
玲央看向来时的路。
“关门呢?”
“外侧保留控制,现场会留人,先不进行其他操作。”
悠圣问清进去后有没有长距离通道,又看了眼秀一。
“先看能直接检查的地方,里面情况不对就出来。”
秀一点头。
她等到御影与现场确认可以进行这一步,才扶着椅子起身。
“打开地面入口,先查记录和通信,其他的等看清楚再说。”
男人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把操作的位置让出来。
秀一重新完成识别。
那行确认零号身份的文字再次出现,她没有停留太久,按下了旁边的开启确认。
声音先从墙体里面传出来。
不是巨大的撞击,只是一阵低沉而迟缓的摩擦,闭合处渐渐露出细缝,积在边缘的灰落下来,被照明灯照得清楚。
秀一已经收回手。
悠圣站在她身侧,等她退开,才一起让出入口前的位置。
门缓慢移开。
里面没有风涌出来,也没有谁站在黑暗里等着,灯光照进去,先看见一段地面,再往里,是贴墙设置的工作台和几处没有亮起的设备。
现场人员先进去检查。
男人留在外面,告诉他们照明与终端的位置,等到可见范围内的通行条件确认过,才被允许带着几个人过去。
秀一跨过门槛时,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有一道被反复踩过的磨痕,沿着入口延伸向里面,到了工作台前又分开。
这里以前确实有人来回走动。
一张椅子斜放在台前,椅背搭着一条已经辨不清原色的带子,旁边的抽屉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点纸边。
男人没有去动那些东西,径直走到终端前。
他伸手之前,先看向现场人员,得到示意才按说明接入外部供电。
第一盏指示灯亮起来。
秀一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在一排按键上停了停,换了一个位置。
这套动作很熟练,可他看着屏幕的神情并不轻松。
等启动的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悠圣从外面搬进那把折叠椅,放到不妨碍操作的地方,秀一坐下,视线仍然留在终端上。
屏幕终于出现内容。
大部分状态仍然没有恢复,工作人员先保存当前画面,再按资料寻找留下的记录。
男人看见其中一栏时,身体明显往前倾。
“这里。”
玲央也走近了些。
“是什么?”
“连接尝试。”
记录一条接着一条展开,有的很短,只留下接入失败的结果,有的带着收到过的片段。
工作人员没有立即播放,先核对保存方式与记录顺序,确认这些是此前留下的内容,不能据此判断另一端此刻仍然有人。
秀一听完,点头。
“先看。”
第一条只有杂乱的提示,没有完整信息。
第二条显示曾经收到连接请求,随后中断。
再往下,有一条保留下来的文字。
【地面接收端,有人值守请回复】
下面还有一句。
【收到后先回报接收状态】
男人看了很久。
“他们还是先问这个。”
秀一抬头看他。
“你认得?”
“这是我们接通以后先要确认的事,先知道对面能不能收到,再说别的。”
他说完,又俯身看了眼记录的先后。
“这条在我过来之后。”
工作人员随即要求他说明依据,他指向自己离开时留下的那次操作记录,两处信息被放到一起核对。
这不是今天的消息。
也不能证明发出消息的人现在怎么样。
秀一仍然看着那两句话。
没有叫零号,也没有说要谁过去,只是在问地面有没有人。
浅川站在她旁边,目光停在“请回复”三个字上,玲央将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往终端后面看了一眼。
“现在能回吗?”
男人没有立刻碰按键。
他看向负责设备的人。
对方已经打开通信状态,检查可用的连接,御影也从另一端要求保留原有记录,不要为了尝试接通覆盖旧内容。
悠圣把椅子稍微往前挪了一点,让秀一不用一直倾着身子看。
她抬起头。
“如果只能发很短的一句呢?”
工作人员看着屏幕。
“先检查能不能送出去。”
秀一点头,终于将一直握着的手机放进包里。
屏幕上的旧消息还亮着。
她坐在那里,等他们确认这一次能不能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