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摆着几张折叠椅,桌上的终端还亮着,屏幕旁压了一张手绘的位置图。
“入口就在后面,过去不远,”工作人员说,“人已经同意过来谈,先在这里见。”
秀一坐下,看向敞开的门。
玲央没有离她太远,浅川站在桌边听现场人员补充情况,悠圣问过车辆能否留在原处,得到肯定回答,才拉了把椅子坐到秀一旁边。
外面很安静。
一路上那些仰头看天、拿着手机争论的人到了这里都不见了,只偶尔有人从门前经过,低声对耳麦说几句话。
脚步声停在门外时,秀一抬起头。
来的是个男人,衣服边缘沾着灰,脸上有明显的疲惫,跟着现场人员走进来以后,目光很快停在她身上。
他没有立即坐下。
“零号。”
秀一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称呼从一个真实的人口中说出来,和脑内破碎的声音不一样。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能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先告诉我你是谁。”
男人报了姓名,又说自己曾在本部负责门附近的设备维护。
现场人员记下,将记录送到终端旁,他又从衣服内侧取出一张旧证件,放到桌上。
“能查的话,查这个。”
卡面已经磨损,边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工作人员戴上手套拿起来,按御影那边的要求拍下两面。
秀一没有伸手去拿。
“你认识我?”
“认识。”
“哪个时候的我?”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十三年前,还在本部的时候。”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桌边那张卡。
她以为自己会想起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场景,然而没有。
眼前这个人知道零号,知道本部,却仍然是个陌生人。
“我不记得你。”
“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时动作有些僵硬,放在桌面的手上有几处已经结痂的伤。
“你平时不会到我们工作的地方来。”
秀一看着他的手。
“刚才的声音,是你弄的?”
“呼唤装置是我启动的。”
玲央立即问:
“你知道外面的人也会听见?”
“知道信号会向外传。”
“整个街上都在问发生了什么,有人以为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男人看向她,又看回秀一。
“我需要让零号听见。”
“我听见了,”秀一说,“所以呢,你就没有别的办法见我?”
他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你用什么身份生活,能确认的只是零号可能在这边。”
“可能?”
“是。”
秀一靠着椅背,没有说话。
男人继续解释,说自己只能启动外围的呼唤设备,不能靠它找到一个人的位置,信号送出去以后,是否会得到回应,他也没有把握。
悠圣看着他。
“所以你不知道她能不能来,但知道很多无关的人会被影响。”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这样会引起混乱。”
“店里刚才差点有人挤在门口。”
悠圣没有提高声音。
“现在有人在处理,不代表这件事就没发生过。”
男人低下头,看着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没有更有把握的办法。”
玲央的脸色没有因此缓和。
“这是你的理由。”
“嗯。”
他没有再辩解。
秀一等了一会儿,才问太阳的颜色是否也与装置有关。
男人回答,启动时会伴随可见的异常,但外面的实际情况,他是听现场人员描述以后才知道的。
“你能停掉?”
“呼唤已经停止,没有继续运行。”
“还能再启动?”
“能。”
秀一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
对方已经记下,向她点了一下头。
她重新望向男人。
“那就先别再碰它。”
男人答应了。
她把原本准备好的问题往后放了放。
“你要我帮忙,就先把事情说清楚。”
男人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门外。
“这里的入口,我打不开。”
“所以你找零号?”
“入口的授权留给了零号,我能把外侧设备接起来,后面那一步过不去。”
浅川开口。
“你试过?”
“试过。”
“有什么反应?”
“设备能运行,入口不动,等授权。”
秀一看了一眼悠圣,随后问现场人员,能不能先过去看看。
工作人员与耳麦另一端确认过,走到门边。
“可以,到外侧,暂时不进行开启。”
入口比秀一想象的小。
它位于一段灰暗的墙体中,边缘有磨损,闭合处几乎看不出门缝,旁边连着几台刚架起来的照明设备,将地面上未清干净的碎石照得很亮。
男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催。
秀一踩过一块不平的地面,脚步慢了半拍,浅川在旁边停一下,等她站稳才继续。
到了外侧,工作人员指给她看放在墙边的椅子。
她暂时没有坐,先看向门旁的装置。
外壳打开了一部分,内部线路露在外面,男人检查过其中一个连接处,按下旁边的开关。
暗着的界面亮了。
他退开一点,让现场的人都能够看见。
上面只有简单的运行状态,片刻后,中央出现一条等待授权的提示。
入口没有变化。
“到这里,我能做的就结束了。”
秀一走近半步。
装置的边缘有一块平整的识别面,表面留着擦拭过的痕迹。
悠圣先问:
“她完成识别,门就会开?”
“不会,识别以后还有一次确认。”
“能中止吗?”
“确认之前可以,识别时把手移开也会停。”
浅川看着界面。
“开启和识别是两个步骤?”
“是。”
男人将可以操作的位置指给她们看,没有伸手演示后面的动作。
玲央站在旁边,等他说完才开口。
“那你先退开。”
他看了她一眼,往后退了两步。
现场人员没有离开设备旁,另一人保持着记录,秀一将包交给浅川,活动了一下手指。
“需要变换形态吗?”
“不需要。”
“要持续供能?”
“识别不用。”
她抬起眼睛。
“开门呢?”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那是后面的事,要先确认授权还在。”
秀一的手停在身侧。
“我问的是开门会让我做什么。”
周围安静下来。
男人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我现在不能保证,我不知道停了这么多年,里面的状态变成什么样了。”
玲央皱起眉。
“那你刚才说得倒简单。”
“我能保证识别本身不用她供能,开启以后需要什么,要看设备返回的状态。”
秀一看着仍然亮着的界面,过了片刻才说:
“那今天先识别。”
悠圣走到她能直接看见的位置。
“有不对就停。”
“嗯。”
她伸出手,将掌心放上去。
表面有点凉。
没有力量被抽走的感觉,也没有熟悉的变身过程,只有界面的字暂时消失,装置内部响起一声很轻的运转声。
秀一盯着屏幕。
几秒钟后,新的一行字出现。
【零号身份确认】
下面仍然显示入口关闭,旁边多出一个等待确认的开启选项。
男人向前迈了一步。
秀一已经把手收回来。
“我还没答应开。”
他停住。
入口仍然安静地闭合着。
秀一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没有留下痕迹,身上也没有突然出现的变化。
它认得她。
她却连站在旁边的这个人都认不出来。
悠圣没有碰设备,只将椅子往她身后挪近一点,秀一坐下,抬头重新看向男人。
“现在说吧。”
“什么?”
“这里通向哪里,你为什么需要我开,还有刚才那句话,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男人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确认成功的界面。
那一点急切并没有因为她坐下而消失,他的手指在身侧蜷起,随后慢慢松开。
“这是门的地面入口。”
“什么门?”
“本部以前建过的那一套,十三年前中断以后,这边的通路就没有恢复。”
秀一的目光移向那道闭合的结构。
门。
这个字太普通了,家里的门、超市的门,她每天都在经过。
可男人说出它时,语气不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东西。
“你要我恢复通路?”
“是。”
“为什么?”
男人这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另一边还有人。”
浅川将手里的包放到秀一身边,动作很轻。
玲央问:
“你亲眼看见的?”
“有些是。”
“有些?”
“我离开前见过的人,我能告诉你,其他人的情况,我不能保证。”
秀一放在椅子边缘的手慢慢收紧。
她没有问那些人是不是都认识零号,也没有去看装置上那个已经可以触碰的选项。
“你离开前,他们在哪里?”
男人说出一个她此刻无法对应的位置,话到一半,似乎想先解释门的结构。
秀一抬手止住。
“先说人。”
他停下来。
“把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情况,从头说。”
工作人员将记录设备移近了一些。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许久,终于重新开口。
“我离开的时候,还有人在里面工作。”
秀一看着他。
“做什么?”
“维持还能维持的部分,等这边重新接上。”
“他们知道你出来了?”
“知道。”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让你找我,也是他们的意思?”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秀一等着,手从椅子边缘松开,放回膝上。
在他回答之前,她没有再看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