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石尘身上,竖瞳微微一缩,毫不掩饰眼中的排斥与冷意。
为首的龙将上前半步,声音低沉沙哑。
“大贤者,龙王的指令已经传到。可以入城。”
他顿了顿,视线牢牢锁在石尘身上,语气带着警告。
“王城之内大多龙族不喜人族,不要随意走动,不要主动招惹族人,安分走完长街,抵达大殿。若是生出冲突,就算有龙王口谕,我等也不会姑息。”
“我明白。”石尘平静应声。
大贤者微微颔首,带着石尘穿过厚重玄铁城门,踏入星海王城之内。
城内长街宽阔,路面同样由巨大黑石铺就,街道两旁林立着龙形立柱,不少半化形的龙族来回行走。
他们或是生着龙角,或是手臂覆着细密黑鳞,一道道目光纷纷投向街道上唯一的人类少年,议论的低低龙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大多带着轻视与厌恶。
有的龙族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直直打量;远处几名年轻的龙裔甚至毫不避讳地发出嗤笑。
浓重的敌意扑面而来,石尘不动声色,双手垂在身侧,脚步平稳,始终跟在大贤者身后,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举动。
大贤者的声音极轻,只传入石尘耳中,“忍耐,直到面见阿斯坦诺。”
长街漫长,一路向着王城最深处延伸,尽头便是龙王大殿巍峨的轮廓。
两旁投来的视线越来越多,细碎的龙语私语声此起彼伏,像蚊虫一般萦绕耳畔。
石尘心神守一,视周遭的敌意如虚,脚步平稳,一步一步跟着大贤者向前走去,周遭所有的冷眼、嗤笑,全都如同虚影,无法落在他的心神之上。
几名年轻龙裔见他毫无反应,只当这人是胆怯,互相交换眼神,快步上前拦在了道路中间。
为首少年额生墨黑龙角,手臂爬满细碎龙鳞,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人类,没想到你真敢踏进星海王城。”
大贤者脚步微顿,却没有抢先开口,目光淡淡落在石尘身上。
龙裔上前一步,刻意压低身子凑近石尘,鼻间喷出带着淡淡硫磺气息的呼吸。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时序之地,也轮不到一个人族去踏足。识相的,现在转身离开,还能少受一点苦头。”
其余几名龙裔围了上来,隐隐封住两侧退路,身上淡淡的龙威朝着石尘压去,想要逼得他失态后退。
石尘抬眼,目光澄澈平静,心中万般纷扰皆归于虚。
“滚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稳定,没有半分惧色。
额生龙角的少年面色一沉,抬手便想推搡石尘的肩头。
带着鳞纹的手掌裹挟一股灼热劲风直逼石尘肩头。
石尘身形微微一侧,轻巧避开这一推,脚下根基稳稳扎根黑石长街,分毫没有后退半寸。
那名龙裔一推落空,重心猛地一晃,险些踉跄倒地,脸上顿时涌上恼意,竖瞳骤缩。
“你竟敢躲开?!”
周遭几名年轻龙裔见状,身上的龙威一同暴涨,低沉的龙啸在喉间滚动,整条长街上路过的龙族纷纷停下脚步,将目光聚集过来,等着看这名人类少年出丑。
大贤者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出手阻拦,只是默然观望。龙王的考验,本就不只是走到大殿那么简单。
龙裔握紧覆满黑鳞的拳头,再度朝着石尘面门挥来,拳风滚烫,裹挟着龙族天生的力量。
石尘没有选择还手,只是脚步轻挪,再次从容避开攻势。他牢记大贤者的叮嘱,不能主动挑起纷争,只守不攻。
连续两击全都落空,额生龙角的少年怒意更盛,鳞片下的皮肤泛起暗红,身后隐隐浮出半截黑龙虚影。
“躲来躲去,只会逃的人族!”
就在他准备动用龙力发动更强一击的时候,一道雄浑冰冷的声音骤然自长街上空响彻整片王城。
“住手。”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龙王独有的浩瀚龙威,压得整条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几名年轻龙裔浑身一僵,升腾而起的龙力一下子被硬生生压回体内,身后的龙影消散不见,慌忙垂首,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阿斯坦诺的意念笼罩长街,声音继续传来。
“我准许他入城,谁也不可在长街之上私自出手伤他。若再滋事,自行领罚。”
几名龙裔面色发白,不甘心地瞪了石尘一眼,躬身应声,不敢再多阻拦,纷纷退到道路两侧。
四周围观的龙族也收敛了身上外放的敌意,只是依旧用审视的目光望着石尘。
大贤者看向石尘,轻轻点头。
“做得很好,守住了本心,没有冲动出手。继续往前走,大殿已经不远。”
石尘微微颔首,跟随着大贤者,继续沿着黑石长街向着尽头巍峨的龙王大殿迈步前行。
整条黑石长街鸦雀无声。
方才还跃跃欲试、暗藏敌意的龙族尽数噤声,无人再敢释放半分威压。
龙王的意志凌驾整座王城,区区年轻龙裔的任性与排外,在绝对的权威面前不堪一击。
那几名挑衅的龙裔垂着脑袋,龙角微微耷拉,眼底满是不甘,却再也不敢抬头直视石尘半分,只能死死贴在道路两侧,任由二人通行。
二人稳步前行,穿过漫长宽阔的王城长街。
街道尽头,一座极尽巍峨的巨型大殿轰然矗立。
整座殿宇由万年墨玉黑岩堆砌而成,殿顶盘踞着无数镂空龙纹,层层叠叠,横贯天穹。
四根擎天巨柱直通天际,柱身刻满古老晦涩的时序符文,隐隐流转着极淡的金光。
殿门敞开,漆黑幽深,仿佛吞噬万物的时光深渊,一股亘古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远超边境感知到的龙威,厚重得让人屏息。
两名身披黑金龙鳞战甲的亲卫龙将分立大殿两侧,气息沉凝,目光肃穆,再无半分街边龙族的轻慢与排斥。
见二人抵达,亲卫龙将微微垂首,声音沉稳
“大贤者,龙王等候已久,请入殿。”
大贤者微微颔首,抬步踏入大殿。
石尘紧随其后,迈步跨过殿门的瞬间,周遭所有的喧嚣、风息、杂念尽数消散。
大殿空旷无垠,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流转的淡淡时光微光。
高台之上,一张横贯大殿的古老龙椅静静伫立。
一道庞大无边的黑龙虚影盘踞在王座之上,龙躯遮覆高台,漆黑龙鳞熠熠生辉,竖瞳如万古星辰,淡漠俯瞰着踏入殿中的两人。
旧世界的星海之主,龙王阿斯坦诺。
他的目光先落向大贤者,声如洪钟,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许久未归,你依旧如故。”
大贤者微微颔首,身姿从容平和。
“你守着这片时序沃土,千万年不移,才是始终未变。”
阿斯坦诺龙瞳微动,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站在下方的石尘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面对至高无上的龙王威压,不卑不亢,眼神清明坦荡,没有丝毫畏惧与谄媚。
哪怕周身被龙族极致的压迫感层层包裹,依旧心神稳固,纹丝不动。
“人族少年。”
“一路走来,受尽我族冷眼、排斥、挑衅,却始终隐忍不发,不生戾气,不启纷争。心性尚可。”
石尘垂眸行礼,姿态端正。
OS:等我时序突破第一个去找他们算账。
“晚辈只是遵礼而行,不愿无端挑起争端。”
“你大可出手。”
阿斯坦诺长尾轻扫王座石面,传出低沉嗡鸣。
“在我的王城,实力为尊。若是你能凭本事折服挑衅者,亦是一种资格。可你选择隐忍守心,恰恰最合时序之道。”
大贤者适时上前一步,开口道明来意。
“我今日带他前来,只为一事。借你领地之中的时序谷地,让他修行时序本源。旧日恩情,可作抵押。”
阿斯坦诺安静于王座之上,龙瞳微微一凝,大殿之中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恩情我不曾忘却。”
龙王浑厚的声音缓缓回荡。
“但时序谷地乃是星海帝国的根基,维系整片国土岁月安稳,从来不会轻易对外开放。人情可以换来一次破例,机缘却不能无偿相赠。”
“想要踏入谷地修行,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石尘抬眼迎上龙王的目光。
“请龙王明示。”
阿斯坦诺长尾在高台岩石上轻轻一拍,嗡鸣之声久久不散。
“其一,入谷修行之时,严禁私自篡改任何时序轨迹,谷地深处封存的远古时间残片,万万不可触碰。一旦扰乱时序,我会立刻将你逐出,永生不许再踏入星海国土。
其二,借谷地时序之力修行所得,不可拿来在外耀武、寻衅争斗,必须恪守我星海疆域的律法。
其三,修行结束离开谷地之际,不能带走谷地半点时序气息、本源结晶,一丝一毫都不可私自带出。”
三条约定,字字严苛,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石尘静静听完,短暂思索,郑重躬身应答。
“晚辈全部应允,绝不违背三条约定。”
阿斯坦诺深深凝视石尘许久,漫天沉重的龙威稍稍收敛。
“既然许下承诺,那我便兑现旧日的情分,赐你修行的机缘。”
黑龙巨大的头颅转向殿外,一声低沉绵长的龙鸣响彻整片王城。
“时序谷地的大门,已经为你开启。会有引路人带你前去。”
不多时,一名身着淡青色鳞纹长袍的龙族女子自殿侧缓步走入,龙角纤细莹白,气息温和,和街上那些敌视人族的龙裔截然不同。
她屈膝向龙王行礼,随后看向石尘。
“我是谷地引路人,随我来吧。”
大贤者看向石尘,轻轻点头。
“安心修行,我会在王城等候你出关。切记,谨记龙王立下的三条规矩。”
石尘向大贤者与高台之上的阿斯坦诺躬身一礼,转身跟上那名女龙引路人,走出恢弘的龙王大殿,朝着位于王城后方、藏着时序本源的谷地行去。
走出大殿,殿外的风迎面拂来,带着一种温润、似时光缓缓流淌的气息,和长街上弥漫的灼热龙息完全不同。
引路人步履轻柔,走在前方,淡青色的衣摆随风轻晃。
一路上遇见的龙族见到石尘,依旧投来诧异的目光,只是有龙王的旨意,没有人再上前阻拦、挑衅。
二人一路穿过王城后方的宫殿群,越往前走,周遭的光线越柔和,空气里淡淡的时序力量愈发浓郁。
翻过一道缓坡,眼前的景色骤然一变。
那便是时序谷地。
整片谷地被一层薄薄的、如同流水般的半透明光雾包裹,薄雾之中无数细碎金色光点悠悠飘荡,是散逸出来的时序本源之力。
谷地之中草木生长节奏各不相同,一侧的花草飞快抽芽、开花、凋零,转瞬一轮生命轮回。
旁边的古木却生长极慢,枝叶安静垂落,时光仿佛在它身上停滞。
一条泛着银辉的小溪蜿蜒穿过谷地,溪水流动缓慢,溪面浮着一圈圈淡淡的时间涟漪。
“这片谷地之内,每一处的时间流速都不尽相同。”
女引路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石尘,声音轻柔。
“有的地方一炷香等于外界一日,有的地方静坐片刻,外界便已过去数月。你自行挑选修行之地,但是千万不要靠近谷地最深处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区域,那里封存着远古时间残片,正是龙王叮嘱不能触碰的地方。”
石尘望向谷地深处,远方果然浮着一团安静沉眠的灰黑色雾霭,明明距离尚远,却能隐隐感受到一股混乱狂暴的时间波动。他牢牢记下这句话。
“记住三条约定,不可篡改时序,不可私带本源之力离开。谷地之中的时序之力会主动呼应身负时序天赋之人,你只需要静心感悟即可。我便守在谷地入口,若是遇上无法化解的危机,可以出声唤我。”
说完,女引路人退到谷地边界,静静伫立。
石尘独自踏入流动着时光薄雾的谷地。
脚下青草被他踩过,转瞬又飞快抽出新的嫩芽。怀中那只古铜时钟开始轻轻震颤,钟面之上尘封的纹路一点点亮起,像是遇到了同根同源的力量。
源源不断温润的时序之力顺着他的四肢百骸涌入体内,之前始终停滞不前的时序能力,此刻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石尘寻了一处时间流速平缓的青石盘坐下来,缓缓闭上双眼,放下心中杂念,全身心沉浸在这片流淌的时光之中。
此刻他的血脉居然有了一丝共鸣!
温热的力量自血脉深处缓缓苏醒,顺着经脉流淌,与周遭漫溢的时序之力相互呼应。
石尘心神巨震,半神之血居然在这片谷地有了共鸣之感,仿佛这片谷地的时光本源,本就与他血脉同源。
金色流光顺着他的血管缓缓游走,体内沉寂已久的力量一点点苏醒。
怀中的古铜时钟震颤得愈发剧烈,钟面流转的光纹向外延伸,丝丝缕缕的金光飘出,如同引线,和天地间漂浮的时序光点相接。
源源不断温润的时序本源顺着毛孔涌入四肢百骸,卡住许久的境界壁垒,在两股同源力量的冲刷下,咔嚓一声,裂开细密的缝隙。
石尘凝神静气,不去强行冲破,只是顺势引导力量流转与经脉之中。
身旁野草枯荣反复,银溪一圈圈漾开时间涟漪,谷地之内的光阴缓缓流淌,外界的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
一个星期的时间过去。
淡淡的时间领域以青石为中心向外轻轻扩散,周遭漂浮的金色光点齐齐一滞。
三个月的时间过去。
力量不断流转于血脉之间,靠着古钟和这片地区的共鸣之感石尘决意激活半神之血。
他沉下心神,引导谷地漫溢的金色时序本源,顺着共鸣的脉络,狠狠沉入血脉最深处。
轰。
潜藏在血液之中沉寂无数岁月的半神血脉,被时序之力彻底唤醒。
赤红带着淡金的微光自皮肤之下透出,血管流淌的不再是寻常人血肉,而是带着时光厚重感的神之血力。
一股磅礴悠远的气息自石尘身上升腾而起,半空漂浮的时序光点疯狂朝他汇聚,怀中的古铜时钟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钟鸣声响遍整片时序谷地。
淡淡的时间领域猛地向外扩张,范围比突破之时暴涨数倍,周遭草木枯荣的速度骤然一缓,整片区域的光阴,都被他的力量轻轻牵动。
石尘身体漂浮于空中,光阴的气息不断向他的丹田流转。
“轰”
钟鸣之声响彻在整个时序谷地,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流转,金色的领域笼罩整片谷地。
半“灾”境!
谷口的女引路人猛地抬首,望着整片谷地被一片温润的金光覆盖,眼底满是惊诧。
她能清晰感知,石尘的境界,已经完成巨大跨越。
怀中的古铜时钟持续震颤,钟面纹路尽数亮起,一缕柔和的光阴微光,自谷地深处安静的金林之中缓缓飘出,飞入石尘的金色领域之内。
眼前光影轻轻一晃。
谷地、草木、溪流缓缓隐去,取而代之是破碎苍茫的太古天地,断裂的时光长河悬浮在灰暗天穹之下,无数细碎光阴碎片静静漂浮。
那道伫立在万千时光支流之间的孤寂身影,慢慢转过身子。
石尘瞳孔微缩。
那张脸,与他三分神似,一身陈旧玄袍,眼眸里流转着半神独有的淡金光泽,无尽岁月的疲惫藏在眼底。
声音直接响在石尘脑海,万古悠远。
“后辈,你成功唤醒血脉,踏入半灾境。”
石尘压下心中惊涛,开口问道。
“您便是上一代执掌时序的半神?这片谷地,是您所开辟?”
玄袍半神微微颔首,抬眼望向断裂的时光长河。
“没错。当年旧世界时序动荡,我开辟这片谷地,留住一缕安稳不断的时光,留给身负时序血脉的后人。”
“我名石戈,按辈分来算的话,我应该是你烈祖。”
“烈祖……”石尘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底万千疑惑一齐涌了上来,“当年旧世界的时序,究竟是因何动荡?”
石戈的视线掠过一条条断裂悬浮的时光支流,淡金色眼瞳之中浮起一丝沉重。
“源头是一头突破王境的诡异。那个时代,旧世界所有强者并肩作战,齐心协力,方才勉强将它压制。可它濒死爆发的力量,直接撕碎天地时序,无数条时间线寸寸崩裂。”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望向石尘。
“漫天的时序乱流便是由此而生,无数生灵、城邦一瞬湮灭。我耗尽半身神力,斩断四处奔涌的失控时光洪流,开辟出这片谷地,留住一缕安稳不断的时光,留给身负时序血脉的后人,作为修行庇护之地。”
石戈抬了抬手,那些漂浮的光阴碎片轻轻震颤。
“而你踏入的半灾境,便是掌控灾之力量的第一道门槛。灾境不是毁灭,是驾驭世间本源的权柄,只是绝大多数的修行者,都会被灾力吞噬本心,沦为只知破坏的躯壳。”
石尘下意识抬手,望向自己皮下流转的赤金微光,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内那股汹涌磅礴、带着一丝桀骜难驯的力量。
“半灾境的力量,该如何稳住?”
石戈抬手,一片流光自指尖飘出,落入石尘铺开的金色领域之中,细碎光阴碎片环绕流光缓缓旋动。
“以时序之心镇之。你怀中那只古铜时钟,便是我当年留下来的时序之心。它能调和灾力,不让灾力侵蚀你的神魂。只是……时序之心尚有一重真正的力量,需要你完全稳固半灾境之后,方才能够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