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母亲来得比排期早。

排期是下个月十五,前三天入院。她提前了十二天,一个人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从邻市到江城,上午十点半到的汽车站。

陆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打铜巷替知予看那间屋。他挂了电话就往外跑,跑到巷口才想起来——今天五个人都在家。晚栀在收拾屋子,星眠在阳台晒书,惊雪在整理昨天的旧物,清焰在楼道口,知予跟着他。

他站在巷口,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晚栀。"他说,"我妈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几点到。"晚栀问。

"我这就去接,大概四十多分钟。"

"知道了。"晚栀说。

挂了。

他在四十多分钟里,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五个人会怎么见他母亲。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妈六十岁不到,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眼睛很利,嘴很直,一辈子最看不惯两样东西——一种是嘴上说得好听手上不动的,一种是该认的错推给别人。她见他这五个"同事",第一眼看的不是脸,是手。

他母亲看人看手。她说过,一个人心正不正,看手。

车停在楼下,他扶母亲下车。

母亲瘦了很多。三年不见,她背驼了一点,头发白了一片,走得比记忆里慢。她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栋旧楼,看了一会儿。

"就这里。"她说。

"嗯。"

"六楼,没电梯。"

"五楼。"

"我走得上去。"她说。

上到五楼,他开门。

门开的瞬间,他看见屋里的一切,已经换了个样子。

不是"收拾干净"——是换了气。

桌子擦过了,地板拖过了,窗开着一条缝,窗帘是拉的。桌上放着一壶温水、几个干净的杯子,还有一小盘切好的苹果,苹果切得是均匀的小块,摆成一个圆。

五个人在门口站成一排。

她们今天都换了干净衣服。晚栀穿的是素色的,头发挽着;惊雪穿的是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知予穿的是浅色的外套;清焰穿的是一身深色,站得笔直;星眠穿了件小小的、有点大的外套,站在最边上,两只手放在身前。

"阿姨。"五个人一起说。

他母亲站在门口,没动。

她先看的是她们的手。

晚栀的手在身侧,指节上有茧;惊雪的手在身前,指尖干净,虎口有一道细痕;知予的手有点旧笔灰;清焰的手背有一道淡疤;星眠的手很小,攥着自己的衣角。

他母亲看完了,才抬眼,看她们的脸。

她看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话。

"都进屋吧。"她说,"站着做什么。"

●二●

那一顿饭,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客气也最不好过的一顿饭。

桌上是六菜一汤。晚栀做的。他母亲一坐下来,就看那盘菜。

"这个菜是你做的。"她说。

"是。"晚栀说。

"你切菜的时候,是先横着切还是先竖着切。"

晚栀愣了一下。

"先横着。"她说。

"横着切省事,可是不匀。"他母亲说,"你这个菜,匀。你手腕上用了力。"

晚栀看着她。

"阿姨,"她说,"我做过很多菜。"

"看出来了。"

他母亲夹了一筷子,慢慢嚼了嚼,没说话。

饭桌上是这样一个局面:陆泽坐在最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晚栀,对面是知予和星眠,最外侧是清焰和惊雪。

桌上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难受,但它有东西压在里面。

他母亲吃饭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看了三个人。

她看的第一个是晚栀。

晚栀给他盛汤的时候,先舀了一勺放到碗边,试了一下温度,然后再舀满,递过去。递过去的时候,她说了句"先生,汤"。她说得很自然,是那种天长日久才会有的自然。

他母亲看到了。

她看的第二个是惊雪。

惊雪给他递了一双筷子。递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等他接住了才松开。她坐的位置,刚好能方便地起身去拿东西,也刚好能看到全桌。

他母亲看到了。

她看的第三个是星眠。

星眠一直不夹菜,眼睛却一直跟着他——他吃一口,她的眼睛跟着一口;他放下筷子,她的眼睛就收回去。

他母亲看到了。

吃完饭,母亲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陆泽陪她。

洗漱台在阳台边上,走过去要经过客厅。母亲一边走一边看,看到那五张折叠席,看到那五只包,看到桌上摊开的东西,看到阳台角落那只旧木匣的边。

她看了很久。

回到桌边,她坐下了。

她看着陆泽。

她说了一句。

"小泽。"

"嗯。"

"你说这五个是你同事。"

"是。"

"你这五个同事,"他母亲说,"看你的眼神不对。"

屋里静了一秒。

陆泽手里的水杯停了一下。

"妈。"他说。

"我不跟你争这个。"他母亲说,"我活了快六十,什么是同事,什么是别的,我看得出来。同事给你递汤,试温度吗。"

陆泽没说话。

他母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不管你是谁。"她看着那五个人,"我只问一件事——你们几个,跟着我儿子,图什么。"

●三●

那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三秒。

他是准备自己接的。他习惯了替她们挡。他张了张嘴。

可他还没开口,晚栀先说话了。

"阿姨。"她说,"我们先回答你。"

她坐直了。

"我们图先生。"她说。

陆泽转头看她。

"我姓苏,叫苏晚栀。"晚栀说,"我们是先生教的。第一个是我。"

"我姓陆,陆惊雪。"惊雪说。

"温知予。"

"沈清焰。"

"林星眠。"

"我们是五个人。"晚栀说,"我们跟着先生,是因为他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人。"

他母亲没说话。

"我们不图他的钱。"晚栀说,"阿姨,我们五个人所有的钱加在一起,两千三百块。我们凑了那两千三百块,用一个旧信封装着,交到先生手上。"

"我们知道他那时有多少债。我们知道那点钱不算什么。"晚栀说,"可那是我们全部的。"

她说完,看着陆泽的母亲,眼睛里没有水,也没有委屈。

"我今年十八岁。"她说,"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水杯放下,慢慢地说了一句。

"……那你们几个,谁都不打算退。"

"都不退。"晚栀说。

惊雪、知予、清焰、星眠,一个一个地说。

"都不退。"

●四●

那天晚上,母亲睡了。

陆泽把自己那间屋让出来,铺了一张折叠床给她。他自己睡客厅。

母亲睡下之前,跟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小泽。"

"嗯。"

"你自己是个什么打算。"

陆泽站在门口,没有回答。

"你要是没想好,"他母亲说,"你别急。妈不问。妈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以后',"她说,"什么时候能来。"

陆泽站在那里,看着躺在折叠床上的母亲。

他这三年,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他母亲翻了身,背对着他。

"睡吧。"她说。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五个人没有回席子。

她们在客厅里坐下了。

桌子上的灯亮着。母亲睡在里屋,门关着。六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坐着,没有人先开口。

最后开口的是清焰。

"先生。"她说,"今天的事,我们得把话说清楚。"

"你说。"

"我们不能一直这么过。"清焰说,"你妈来了,她会走。她走了以后呢。我们还睡地上,你还睡客厅,房子还是'你办的',饭还是'你请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清焰说,"我想说的是:先生,你一直在等我们散。"

"等我们什么。"

"等我们散。"清焰说。

陆泽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不能说她错了。

"我们商量过了。"清焰说,"今天把话跟你摊开。"

惊雪接过来。

"先生,"她说,"我先说清楚一件事。"

"嗯。"

"我们都想要同一个东西。"惊雪说,"这件事,我们心里都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屋里很静。

"我、苏晚栀、温知予、沈清焰、林星眠,五个人,要的是同一个位置。这件事,我们谁也不打算跟谁客气。"

陆泽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你们——"

"你先别急着说话。"惊雪说,"先生,我们今天不是来争的。我们是来把规矩立出来的。"

"什么规矩。"

"三条。"惊雪说。

"第一条:不许用师生关系挡。先生可以说不愿意,可以说'不喜欢',可以说'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但是不许说'你们是我学生'。这条我们五个人都同意,谁都不许用。"

陆泽的喉咙动了一下。

"第二条,"知予接过去,"不许用'我耽误不起你们'逃。先生的这个话,我们听了半个月了,从案子听到江城。先生是用这句话把人推开的。这句话以后,不作数。"

"第三条,"清焰说,"我们自己对自己立。不许使坏,不许下暗手,不许拿对方的事做刀子。谁有本事谁上。输了的人,守着自己那份,该帮还帮。"

陆泽坐在那儿。

"这是什么。"他说。

"是规矩。"清焰说。

"你们定这个,"陆泽说,"是要我选一个。"

"不是。"晚栀说。

她轻声开口了。

"先生,我们不要你现在选。"她说,"我们要你看着。"

"看什么。"

"看我们往前走。"晚栀说,"你把路让出来,我们走给你看。你什么时候看清楚了,你自己说。"

"如果我们中间有一个先走过去了呢。"惊雪说。

"那就走过去。"晚栀说,"谁走过去,谁就该走。"

她说话很平静。

"先生。"她看着陆泽,"我们不逼你。我们只是不准你再把我们当成'交代完就走的人'。"

●五●

陆泽坐了很久。

他先没有说话。他在整理这个晚上听到的东西。

五个人把一个摊子摆到他面前。她们说:我们要同一个位置。她们说:不许用师生关系挡,不许用"我耽误不起你们"挡。她们说:我们自己立规矩,不伤情,不使坏,公平,谁有本事谁上。

这五条,一条一条,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封了。

他这半个月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她们一条一条地拆开,摊到桌上。

"你们说完了。"他终于开口。

"说完了。"惊雪说。

"我说。"陆泽说。

他坐直了。

他先说了一件事。

"我不否认。"他说,"我不是只当你们是先生和学生的关系。"

五个人都看着他。

"这半个月,我每天想的不是'你们什么时候走'。"陆泽说,"我想的是'我还能给你们什么'。"

他说完,停了一下。

"可是我现在不能给你们一句话。"

屋里很静。

"为什么。"惊雪问。

"账没算完。"陆泽说。

"什么账。"

"我欠的账。"陆泽说,"我欠我妈三年的账。我欠我自己三年的账。我把我自己写成'待写',这三年的账一笔没记。你们五个人来了,你们站在我面前,你们要往前走。我拿什么往前——"

他看着她们。

"我拿一个'待写'的人,去接你们五个人。"

"先生。"晚栀说。

"你先说完。"陆泽说。

他继续说。

"第二件事。你们的门没了。是我带你们过来的。"

"这个我们知道。"清焰说。

"是我先松的手。"陆泽说,"你们在那边所有的东西,斋、字号、书堂、营帐、茶楼,是我让你们丢的。你们现在站在这儿,什么都是从头开始。这是一个欠。这个欠,我记下了。"

"第三件事。"

他停了一下。

"我怕。"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

"我怕我做得不对。我怕我把你们留下,过几年你们会觉得是错的。我怕我接住一个人,转头又接不住第二个。我怕我一开口,就把五个人都耽误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担得起。"

他说完,看着她们。

"所以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他说,"我只能给你一件事——我不再躲了。"

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陆泽看了看她们。

他知道这句话不够。它是一句没说完的话。可这句,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接近"承认"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表我收了。"他说,"规矩我认。你们立的三条,我照着做。"

"那你呢。"惊雪问。

"我跟着走。"陆泽说。

"往哪走。"

"往后面。"他说,"你们往前走。我在后面。我把手上这几件事,一件一件办完。"

"办完以后呢。"

陆泽转过头,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

●六●

那天晚上,五个人回席子了。

陆泽坐在桌边,没睡。

半夜,他打开电脑。

那台旧电脑——被清焰修过、被换过系统盘的那台——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很慢。他等了一会儿,看它醒过来。

屏幕上本来是平常的桌面。

忽然,屏幕中央有一块地方,亮了。

那种亮法他熟。那不是系统。

是一行残缺的、断裂的、拼不起来的字。

【……模组《爱意偏差》……】

【……检测到第五个变量……】

【……目标唯一……已……】

后面没有了。

字就断在那里,像是有人拿刀,把一句话从中间切断了。

屏幕闪了两下,黑下去。

陆泽坐在黑暗里,看着那块屏幕。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三年前,他写《爱意偏差》的时候,写的是五份人设,五个角色。

可他现在想起来了——那份文档的目录里,最后一个文档,不是五个。

是六个。

第六个文档,他从来没写完。

那是一个空文档。

空的。

标题栏上,只写了一个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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