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下午一点半,士道站在主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看着课表上标注的教室号。英语课,二楼尽头的大教室。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琴里已经站在门边等他了,手里拿着一本还没翻开的课本,红色的双马尾用黑色缎带扎着,黑色JK制服的裙摆安静地垂在膝盖上方。

“来了。”琴里看了他一眼,“进去吧。真那已经在里面占好位置了。”

士道跟着她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穿着黑色JK制服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有人在翻课本,有人在低声聊天。真那坐在靠窗的第三排,看到他们进来,抬手挥了一下。她旁边的两个座位空着。

六喰坐在真那后面一排,正在把课本和笔记本在桌面上摆成一条直线。她的金色长发被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肩侧,黑色JK制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整洁。四糸乃坐在她旁边,怀中抱着四糸奈,小脸上带着一种正在努力适应的认真。七罪坐在四糸乃后面,绿色的长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头,正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课本,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带错书。

士道在真那旁边坐下来,琴里坐在他另一边。他把课本放在桌面上,正打算翻开,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的女人走了进来。金色的长发被编成了一条辫子,垂落在肩侧,发尾用一根深色的发绳系着。她的面容精致而端庄,浅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动声色的优雅。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衬衫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但依然勾勒出丰满而流畅的身体曲线。她走到讲台前,把手中的教材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向所有人。

艾伦·米拉·马瑟斯。

士道愣了一下。他旁边,琴里的笔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艾伦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学生们,和看到其他任何一个班级时一样平静。然后她的视线停在士道那一排,停了一拍,像是正在辨认什么。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今天是我们第一堂英语课。我是艾伦·米拉·马瑟斯。叫我艾伦老师就好。”

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带着一种优雅的质感,但语气比士道记忆中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同一个人,但被调低了音量,磨平了棱角。

“艾伦老师。”士道举起手。

“嗯?”

“您怎么会在这里?”

艾伦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正在确认什么的认真:“是校长请我来的。伊莎贝拉夫人。”

“……伊莎贝拉夫人?”

“对。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彩户大学需要一个英语老师。我之前在来禅高中教英语,她知道了之后,就让我来这里了。”艾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说她听过我的课,觉得我教得不错。所以我就来了。”

士道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正在被压制的叹气。是琴里。她低着头,手按在额头上,声音压得很低:“在来禅高中是她,在彩户大学也是她。她是不是跟着我们走的?”

艾伦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已经开始在讲台上整理教材了,动作很稳,和她以前在讲台上时一样。

士道低声问:“琴里,你之前知道她会来吗?”

“不知道。伊莎贝拉夫人没提过。”琴里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重新拿起笔,“但仔细想想,这很合理。伊莎贝拉夫人要把学校改成女校,要换校服,要让所有人住校,要特招你——她肯定需要一个她信得过的老师来教英语。而艾伦是她‘请’来的,不是‘雇’来的。她是被校长直接请过来的。”

“所以她是伊莎贝拉夫人的人?”

“不一定。艾伦现在没有以前的记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英语老师。伊莎贝拉夫人可能只是觉得她教得好,或者——”琴里停了一下,“或者伊莎贝拉夫人知道她和我们的关系,故意把她放在这里。”

士道没有接话。他看着讲台上的艾伦。她正在黑板上写今天课程的内容,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经过训练后的熟练。她写完最后一笔,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个温和的、像是正在确认课堂秩序的浅笑:“好了。我们今天从基础语法开始。先请大家把课本翻到第三页。”

课堂上很安静。艾伦讲课的方式和她在来禅高中时差不多,清晰而有序,偶尔会在黑板上画一些简单的时间轴来讲解时态的变化。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清。

真那一直听得很认真。她偶尔低头做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士道,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六喰坐在后面,课本翻在正确的位置上,但她的目光偶尔会从课本上抬起来,落在艾伦身上,带着一种正在观察什么的专注。四糸乃把四糸奈放在桌面上,兔子的耳朵对着黑板的方向,像是在和四糸乃一起听课。七罪坐在最后面,笔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

课上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艾伦提了一个问题:“有没有人能举个例子,用‘have been’造一个句子?”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真那举起手。

“崇宫同学。”艾伦点了点头。

“I have been studying English for many years。”真那说。

“很好。发音也很准确。”艾伦说,然后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句子,“下一个问题——谁能把这句话改成否定句?”

这一次举手的是六喰。她的手举得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想说话。艾伦看到了她:“星宫同学。”

“I have not been studying English for many years。”六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正确。”艾伦说,“注意‘not’的位置——在‘have’后面。这是很多人会弄错的地方。”

四糸乃在座位上微微松了一口气,像是替六喰感到放松。七罪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四糸乃点了点头。

士道在课本边缘记了几笔,然后他感觉到旁边琴里的笔停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琴里正看着讲台上的艾伦,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表情带着一种正在处理复杂信息的认真。她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艾伦把黑板上的内容擦干净,然后转过身来:“今天的作业是课本第四页的练习题。下周一之前交。如果有问题,可以在课后来办公室找我。”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士道那一排停留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下课。”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正在被压低的说话声和椅子的移动声。士道合上课本,站起来,准备和琴里她们一起离开。但他还没走到门口,艾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五河同学。请留一下。”

士道停下脚步。琴里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真那她们说:“你们先走。我等他。”

真那点了点头,和六喰、四糸乃、七罪一起走出了教室。琴里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士道走到讲台前。艾伦正在把教材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她抬起头来,浅蓝色的眼眸看着他:“五河同学。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士道愣了一下。艾伦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平静:“我今天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不太像第一次见面。但我记不起来。我以前见过你吗?”

士道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回忆,只是想知道答案。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来禅高中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叫住他,说“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没有记忆,但有一种直觉。

“见过。”士道说,“你以前在来禅高中教过我。”

“是吗。”艾伦想了想,“那我教得好吗?”

“教得很好。”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把包拉好,“谢谢你。下周一见。”

她拿起包,走向教室门口。经过琴里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琴里,然后说:“你是五河同学的妹妹?”

“对。”琴里说。

“你们长得不太像。”艾伦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琴里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过头来对士道说:“她以前是来禅高中的英语老师,现在是彩户大学的英语老师。她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她还是站在讲台上教英语。她好像不管在哪里,不管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都还是同一个人。”

“嗯。”士道说。

“但伊莎贝拉夫人为什么要把她请过来?”琴里说,“如果她只是需要一个英语老师,她可以找别人。她找艾伦,肯定有原因。”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琴里说,“但我觉得,伊莎贝拉夫人可能知道艾伦和我们以前的关系。她把她放在我们身边,可能是为了观察我们和艾伦之间的互动。”

“或者她只是觉得艾伦教得好。”

“可能。也可能两者都有。”琴里把珍宝珠从嘴里拿出来,握在手中,“反正,从现在开始,我们上英语课的时候都要注意一点。艾伦是伊莎贝拉夫人请来的。不管她记不记得以前的事,她现在是伊莎贝拉夫人的人。”

士道点了点头。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教室,艾伦刚才站过的讲台上,粉笔灰还薄薄地铺在桌面上,像是一层正在被风吹散的白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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