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
他对于程怀瑾亲自拉下老脸来邀请他加入白鹿书院这件事，还是稍微有些意外的。
依据其平日里的生活作风，这位老山长可不像是那种愿意为了某些事就低头的人。
除非......这件事情真的很严重。
方未明忽然想起了太卜司的危急现状。
一念及此，方未明便自以为厘清了对方的想法，当即拱手道：“山长不必过多试探了，我已应允慕云鸢，若是有幸蒙诏，便一定会出任公主太傅。”
程怀瑾脸上的微笑骤然一僵。
他本欲再次开口，可瞧见旁边崔如翡那有些古怪的表情，便只得沉吸了一口气，而后再次摆出了和善的微笑。
“未明小友当真机智过人，三言两语便能猜出老夫的真实意图。”
程怀瑾的声音不疾不徐，可却偏偏在那“真实”二字上压得极重。
话毕，他又紧接着说道：“既然未明小友愿意出任公主太傅，那便证明我程怀瑾果真没有看错人。既如此，那你便担任我白鹿书院的监院吧。”
方未明不由得一愣。
监院？
所谓监院，便是行监督职责的职务，平日里需负责监督书院大小繁杂事务。
此位置虽然重要，可却是书院当中真正事少、不碍事的闲职。
最重要的是，监院虽然只是个闲职，可却名头响。如果出任公主太傅，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如果说圣上征辟一介布衣作为公主太傅，那一定会有人跳出来阻拦。
若是圣上以方未明现有的金鳞卫职责擢升其为公主太傅，由武阵营跨越到文阵营，那只怕朝堂上一转眼就能打翻天了......
而眼下，如果方未明有了白鹿书院监院的这个名号，或许还会有人唱反对票，可这阻力却是没有那么大了。
毕竟说出去，也算半个文官派系的人。
方未明心念微动，可却在心中叹了口气。
无他，此职责虽然好处多多，但也仍有坏处。
文官那边的阻力，自然有亲自任命的程怀瑾本人处理。
可武将这边呢？
方未明是武将的核心机构金鳞卫当中的银鳞，立下了不少功劳，更是协助上层撬动了户部尚书的利益链条。
更别提，依据张宗明所说，自己的阵营划分或许还和那朝堂之上的“左相”隐隐相关。
若是真依着程怀瑾的想法行事，那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还未踏入朝堂就先把各个势力给得罪了个遍。
方未明不怕得罪人，可他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到处得罪人啊。
方未明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多谢山长好意，但我的本职工作就已颇为繁琐，只怕没有余心去再担任监院的职责了。”
此话一出，一旁的崔如翡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如果把她放到方未明的立场上来，只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在朝堂上，两边都不得罪的结果，就是两边都狠狠得罪。
这个浅显的道理，她相信方未明不会不懂。
可问题是，她崔如翡虽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面对程怀瑾，她只会斡旋相对，绝不会当面拒绝啊！
程怀瑾能获得如今在朝堂和文坛上的极高地位，绝不仅仅只是其那高深的文道造诣。
他更为出名的，是那如烈火一般一点就着的暴脾气！
果然，在听到方未明拒绝的回话之后，程怀瑾脸上的笑容缓缓的消失了。
“方未明。”
方未明抬头看去，只见程怀瑾的眉头已经狠狠拧起，额头上的纹路已是如同道道山壑一般。
“是不是我对你有些太过和善了，以至于你敢接二连三地拒绝我的邀请。”
感受着对方身上散发着的可怖威压，方未明的神色却是没有丝毫改变。
“程山长，若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便就此告退了。”
瞧着方未明这软硬不吃的模样，程怀瑾不由得气极反笑，连道了三声“好，好，好。”。
可在这时，程怀瑾身上那强大的气息，却忽然间被其收敛了起来。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宛若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老人一般。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方未明，我能感受到你体内有着气的存在，想必你也是个修气武者。”
方未明倒是没有欺骗程怀瑾的必要，便当即点了点头：“正是。”
程怀瑾笑道：“那你可曾修行御气的术法？”
方未明自然是没有修行。
他自从取到上清诀以来，只是笨拙地操纵庞大的气量来进行行动，并没有专门运行真气的术法。
程怀瑾瞧着方未明脸上的神色，便已猜到了答案，当即笑道：“既如此，我便为你演示一二。”
他绣口轻吐，却见一道明亮的清气自其口中吐出，那气锋芒至胜，随后旋转着，停在了他那的指尖上。
“你且记住，气御于神，而罡成于气！”
苍老的声音落下，却见其指尖上原本不规则流动着的气，陡然凝实，变成了一件衣裳一般，披在了他那枯瘦的食指之上。
可方未明看得真切。
那食指之上裹挟着的，是千千万万道极其锐利的锋芒！
程怀瑾将那食指缓缓伸向前，点向虚空，便瞧见那空中似是有杀机凭空绽放一般，原本看不见的空气，却给方未明带来了如同直面死亡的感觉。
待得方未明看得真切，程怀瑾便笑道：“可看清楚了？若是比起杀伐，我白鹿书院的浩然正气或许不如大炎皇室。可若是比起气的操纵，我这浩然正气，便是当世独一无二的！
“你且记好，气，就是意念的凭依！”
声音落下，程怀瑾食指上的气却忽然开始缓缓剥落，如同一件衣服被解开，那道气机自空中缓缓落下，携带着凛冽的气机，却又是在半空之中缓缓消散。
待得那道气机落入地面时，便是已然完全消失，只在地面之上卷起了一阵小小的灰尘。
方未明和崔如翡均是被这超凡的控气术法给震撼得无以复加。
方未明原先只以为，气的作用只是如同姜清婉那般——凝聚、发射。
可如今程怀瑾带给他的，却是从根本上对于气机的启蒙。
这意味着，他以后可以将气开发得更加完善。
有了程怀瑾的启发，他只怕是能将程怀瑾先前所演示的那样，将气机覆盖自己的身体。
可他又跟程怀瑾不太一样。
方未明本就是不缺气量的存在，有着五常之德在身，配上上清诀，他的真气便好似**一般，如今所欠缺的，也只不过是自己身为“容器”的含量。
他修的是上清诀，他缺的是容量，而不是真气！
待得他日后将气的容量扩大，只怕能直接将气机覆盖自己的一整个身体！
越是这样想，方未明越是觉得可行，一时间心头都有些激动不已。
程怀瑾看着方未明这番有所感悟的模样，便笑着开口道：“未明小友，可还有所感悟？”
方未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自然是有感悟的，多谢——”
“哎！先别急着谢。”
方未明愣了愣，却见得那程怀瑾露出了一副老狐狸终于得逞的模样一般。
程怀瑾咧开嘴，乐呵呵地冲着方未明说道：“我方才演示的，是浩然正气的起之篇，也被称作‘驭气诀’”。
方未明内心忽然咯噔一声。
老山长笑吟吟的声音接着响起：“未明小友，你既然学了我白鹿书院的浩然正气，却是不得不当我这白鹿书院的监院了。
“应该不用我提醒你吧？
“非本门者，偷学门派镇派武学者，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