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白石的哭声甚是吵耳,我厉声道:

“一个大男人的,哭哭啼啼,难道想让你老婆含冤而死吗?”

被我这么训斥,湘白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可……可我又能怎么办呢?钱家势大,放眼整个炎县,谁能逃得了他们的手掌心啊。”

黄耀怡好心递去草纸给他擦擦泪,气氛有所缓和。

我叹了口气,出示公主玉佩,上面刻着“太平”二字。

湘白石愣了愣。

他是读书人,上面的字自然看得懂,也多多少少听闻国家事。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一眼,便能心领神会。

湘白石抹掉了泪水,向我磕了两个响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叩见太平公主殿下!”

“我这次是微服私访,你有什么冤屈尽数说来,我会替你平反。”我说。

湘白石说:“殿下,求求你,帮我主持公道,也别让我妻子白白死去。”

“所以,你让你妻子进京干什么?”我问。

“都是那钱家!”湘白石怒斥,“早年间,宏洲炎县大旱,是钱老爷子救济拨粮,让乡民挺过一劫,大橘皇也因此对钱家赏爱有加,又是封官又是封地,钱家的势力也在这一次旱灾中平步青云,不断扩张。”

他这前面说的,都是我早就知道的内容,没有什么我想听的爆点。可他说得义愤填膺,明显还有后话。

我点点头,催促他接着说下去。

湘白石继续开口:“可钱老爷子死后,钱家便换由钱济民掌管。钱济民人不如其名,他贪财好色,为祸乡里,他的儿子更是骄奢无度。当然,只是这些,老百姓忍忍也就过去了,毕竟钱老爷子的恩惠忘不了。”

“那是什么让你忍不过去?”我问。

“这件事,还得从数个多月以前说起……”

“我有一书友,名姜植树,前年入京做官,今年获得提拔位居高职。因为地域相隔遥远,我们每年都会有数次书信往来,恰逢此年他寄来的一封信件中,有一段话如是说道——”

湘白石回忆书信的内容,一字一句念:

“我协理朝事,恰闻炎县连年大旱,老弟怎的未曾告知于我?粮食可还对付?需我拨金救急耶?”

他继续说:“我当时看完信上的内容,顿感不知所谓。炎县的旱灾,还得追溯到七年前的小旱,怎么就‘连年大旱’了?”

“我立马提笔回信,详细写明炎县近年情况。书信发出,许久不曾有回复,直到下一个季常问候的节点,我依然没有收到老姜的信件,就好像……他人间蒸发了一样。”

“为了搞清楚事情真相,我又连夜提笔写了一封新的书信寄了出去。可我还未等到老姜的回信,没想到,先等来的是钱宝财的指控!”

之后关于钱宝财对他的指控,和我在湘家打听的大差不差,就是突然一群衙役查抄了他的家,搜出赃物,然后直接押来审讯。

而他对这起案件的推断,和我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钱宝财会污蔑他,恰恰说明钱宝财就是凶手。

湘白石缓了口气,将自己的推测更详尽一步地托出:“在公堂上,我的辩驳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那知县跟耳聋了一样,只听得近钱宝财的话。”

“而在牢里的这几天,结合之前种种,我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之前老姜回信说炎县连年大旱,很有可能是钱家报了谎!他们把无灾说成有灾,把小旱说成大旱,以此来向朝廷骗赈灾粮,赈灾银,也骗赈灾功!”

这件事往小的说,是贪赃枉法,往大的说,是欺君之罪,可以让钱家体验一把九族消消乐。

因此,钱家决不会让风声走漏出去。

这也就有了对湘白石动手的动机。

而这次的琼玉斋失窃案更是一个踏板,不仅让钱少爷杀人的事情有了个顶罪的,还让这个对钱家秘密知悉一二的祸患永远告别这个世界。

湘白石让妻子翠花潜入后宫也是有原因的。

多年的骗功,早让钱家的眼线遍布大橘,从京城一直到宏洲,甚至周边的相关地区,钱氏或许已经生成了一条完备的“产业链”,靠着官官相护,平民百姓除了告京状甚至御状,很难把消息传到掌权人耳中。

只可惜翠花在后宫不知遭遇了什么,可能被同乡宫女认了出来,随即被残忍杀害。

两个案件,起因和动机都有了,算是一大突破。

与之相比,更有价值的,是我成功掌握了钱氏的一个惊天大秘密。如果湘白石所言非虚的话。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彻底解决这起琼玉斋失窃案,先给钱家来上一击闷棍。

我郑重其事地点头,向湘白石许诺道:“明天升堂,我会继续为你辩护。如果你想要拨开笼罩在炎县上空的阴雾,就不要再沉默,竭尽所能。”

“这或许将是你能为妻子报仇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湘白石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谢殿下大恩!”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催促声。

“探监的,好了没有?时间快到了。”

“好了。”

我辞别了湘白石,快步离开牢房。

临走前,不忘再给两个看门的加点碎银两:“记得,今天我从未来过这里。”

入夜,我躺在客栈的床榻里,细细回想现有的底牌……

物证?没有。人证?也没有。

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刚插手案件的外乡人。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多月,现场脚印勘验和我无缘,想着手寻找凶器也是难如登天。

得到的消息,主要是“湘举人无罪”,“宫中女尸身份”,以及,“钱氏欺君”。

三条信息间互有联系,却又不能投入到同一个案件里。

下一步棋,我该落向何方……

“柚柚,果然,这种副本还是把竞争对手都杀掉,才是最便捷的通关手段吧。”

“好主意呢。历史上用武力强取皇权的人数不胜数。”

“我当你是认可这个方案了?”

“一直在否定这个方案的,不是你自己吗?”

“我自己……吗……”

没错,这样的通关方式毫无美感。

哪怕身处“死界游行”这样的死亡游戏中,我也该贯彻自己的艺术,深化自己的美学,绝不能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推土机。

“谢谢你,柚柚,和你聊完,我的思绪通透多了。”

“我可什么也没说哦~”

虚幻中的对话戛然而止。

翌日,琼玉斋失窃案的附加堂审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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