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咲夭两脚悬空半寸,脚后跟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子。
她单手死抠着领口,另一只手还要拖着八百斤的黑铁重剑。
重剑剑尖在地上犁出一道白印,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前头的夜蝉月步子迈的极大,玄金大氅在身后鼓起风声。
一路从血骨祭坛到圣女殿偏院,沿途的魔侍全贴着墙根跪倒,脑袋磕在砖缝里不敢抬起。
顾咲夭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衣服上全是烂泥,顺带连人家的摊子也给掀了个底朝天,实在惨不忍睹。
“圣女大人,慢点!鞋底板要磨穿了!”
夜蝉月头都没回,手腕用力一抖。
顾咲夭被甩进偏院大门,脚下一拌,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砰。
两扇包铁木门被夜蝉月反脚踹上,门闩自动落锁,发出一声撞击响声。
顾咲夭刚站稳,没顾上喘口气,领口再次收紧。
后背结结实实撞在院墙的青砖上,震的她五脏六腑都跟着晃了晃。
夜蝉月欺身压上,单手按在她耳侧的砖缝上。
双重瞳里冒着寒气,鼻尖几乎贴到顾咲夭的额头。
“说。”
夜蝉月吐出一个字,带着血莲冷香的气息喷在顾咲夭脸上。
“刚才在阵眼里,你冲殷无烟笑的那么欢,是几个意思?”
“当着全宗的面跟枯骨峰的人眉来眼去,你是觉得本座的鞭子生锈了,还是觉得悬风崖的风不够凉?”
顾咲夭眨巴了两下眼。
合着这位姑奶奶一路黑着脸,不是心疼大阵被砸,纯粹是在这儿吃飞醋呢?
这占有欲未免也太霸道了点。
顾咲夭把黑铁重剑往脚边一杵,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摆出投降的动作。
“冤枉啊,圣女大人!”
她喊冤,声音在空旷的偏院里回荡。
“您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看上那副干瘪小身板啊!”
夜蝉月重瞳微眯,压迫感丝毫不减:“那你笑什么?”
“我那是嘲笑!”
顾咲夭挤眉弄眼,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我是在笑地底下那个老不死的!”
“大长老忙活了十几年,又是摆阵又是催毒,结果被我一铁疙瘩砸断了主脉。”
“您是没在阵里,没听见他神魂反噬时叫的有多惨,嗓子都快嚎破了,声音大得很!”
她喘了口气,顺嘴把殷无烟也拉下水。
“再说了,殷无烟当时被毒纹反噬,吓的两条腿一直哆嗦,眼泪鼻涕弄的整张脸全是。”
“我对着那么一张丧气脸,能生出什么歪心思?我纯粹是看乐子!”
夜蝉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息,见她眼神清亮,半点心虚都没有,按在墙上的手指这才松了三分。
“当真?”
“绝对真!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顾咲夭见危机解除一半,胆子又肥了起来。
她放下手,揉着被勒出一道红印的脖子,小声嘀咕。
“这魔宗里不讲道理的事海了去,您得学着睁只眼闭只眼。”
“再说了,我这满心满眼都是给您暖脚和吃鹿肉,哪有空搭理外人。”
夜蝉月听着这句荤话,冷哼一声。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广袖。
“算你识相。”
“往后离枯骨峰的人远点,她身上那股腐骨味,熏的本座头疼。”
“得嘞,小的遵命!”
顾咲夭嬉皮笑脸的应下,正准备弯腰去捡地上的重剑。
刺啦,刺啦。
院门外传来指甲挠木板的动静。门缝底下塞进来半只圆滚滚的皂靴。
“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顾咲夭挑起眉梢。
门闩刚被她拉开一条缝,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这人是外院管辖灵材调度的刘管事,平日在大长老一脉跟前溜须拍马最起劲。
他满头大汗,身上的锦袍被门框刮破了几个口子,怀里还护着一个乌木盒子。
一进院子,刘管事看都没看旁边的夜蝉月,两只绿豆眼锁定顾咲夭。
扑通。
他双膝一软,顺着青石板滑跪出去三尺远,双手把乌木盒子高举过头顶。
“姑奶奶!小的给炉鼎姑奶奶请安了!”
刘管事嗓门洪亮,脸上肥肉乱颤,谄媚的没边。
“方才在祭坛下头,小的亲眼瞧见姑奶奶一剑劈碎百鬼总阵!”
“那真是神威盖世,震古烁今!大长老在您面前那就是不堪一击的废物!”
顾咲夭嘴角抽了抽,往旁边挪了半步:“有话好好说,别行这么大礼,折寿。”
“当的起!太当的起了!”
刘管事咔哒一声掀开乌木盒盖。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头垫着黄布,上面摆着一串核桃大小的黑色骨珠,珠子表面往外渗着暗红的血水,还在盒底积了一小滩。
“这是小的祖传的百年黑骨手串,用九十九个怨魂心头血泡足了甲子,能挡筑基期三次全力偷袭!”
刘管事膝行两步,把盒子往顾咲夭手边凑。
“小的特地献给炉鼎姑奶奶防身!只求姑奶奶日后在圣女大人跟前美言两句,给小的留口汤喝!”
院门外又冲进来一道人影。
殷无烟脸色苍白,一把拽住刘管事的后脖领子,咬着牙往后拖。
“刘胖子你疯了!这是圣女殿偏院,也是你个外院管事能硬闯的?快跟我滚出去!”
“哎哟,殷师姐,你别拽我!”
刘管事一甩膀子,凭着两百斤的吨位把殷无烟晃了个趔趄。
他转过头,唾沫星子横飞的冲殷无烟嚷嚷。
“别瞎掺和,这小炉鼎往后保准是能掀翻大阵的煞星,我这会儿不赶紧讨点交情,以后连跪的门路都没了。”
“枯骨婆婆都让人抬回峰里准备后事了,你还在这儿讲什么枯骨峰的规矩,赶紧一起跪下抱大腿才是正经!”
殷无烟被怼的满脸通红,气的手背青筋直跳:“你,你简直没有骨气!”
顾咲夭低头盯着盒子里那串还在咕嘟冒泡的黑骨手串,胃里一阵翻腾,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戴手上,半夜不得做噩梦?
她连连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重新贴上夜蝉月的胳膊。
“大叔,你这礼太重了,还带着血呢,你自己留着盘吧!”
夜蝉月站在顾咲夭身侧,垂眼看着地上闹腾的胖管事,眉头紧皱。
“聒噪。”
她连鞭子都没拔,只是抬起右手,玄金大氅往前一挥。
呼。
一股太阴真元平地向四周散开。
刘管事脸上的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连同手里的乌木盒子,直接被狂风掀的离地而起。
“姑奶奶救我!”
惨叫声在半空中回荡。
两百多斤的胖子越过三丈高的院墙,拍在几十丈外的烂泥地里。
外头远远传来闷响,彻底没了动静。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咲夭张着嘴,抬头看了看院墙上方空荡荡的天空,又转头看了看收回袖子的夜蝉月,以及旁边把脑袋往衣领里缩的殷无烟。
这帮魔修妹子的脑回路,总是能在这节骨眼上,把她给看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