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学,今天我带了橙汁。你现在渴吗?”

装好墓土后的几分钟,宁望走上山顶,朝树荫举了举随身携带的保温杯。树荫看似无人,却传出了苏屿白的声音。

“我不想再欠你的人情了。”

“这是回礼。水库时你请我喝了酸梅汤呀。”

其实酸梅汤也是上上次的回礼,但俩人之间的账已经有点算不清了,怎么说都有道理。

片刻之后,一只白皙的手摸上了保温杯。宁望转头一看,发现女孩就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身侧。她毫不客气地拧开杯盖,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将空荡荡的杯子递回给宁望。

“谢谢。”

“我已经把苏先生的墓土收好了,”宁望拧紧杯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孩的侧脸,“还要做木偶来着吧?不过你要是累了——”

“拿好。开工吧。”

女孩忽然转过身来,把一截木桩往男孩怀里一扔。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脸上的红晕早已被山顶的冷风吹得一干二净。

……不过,一直视男孩的眼睛,她的耳垂又涂上了淡淡的嫣红。

“不要有奇怪的顾虑。我会好好完成和你的约定,刚刚不过是有一点儿惊讶。仅此而已!”

苏屿白说完就再次转过身,朝着父亲的墓碑大步流星。宁望看着女孩纤细又干练的背影,快步追到她的身侧。

……

夏夜的晚风悠悠吹过山顶,男孩坐在伯父的碑石前,在女孩的指引下一点一点地刮削木块。

苏屿白很不想在老爸面前和宁望一起干活,奈何这人占了风水最合适的一块地,想挪窝都费劲,她也只好顺从。

为了避免老爹又生出什么偏离实际的奇思妙想,苏屿白和宁望保持了几公分的距离,还请男孩挡在墓碑前,让爸爸看不见她的表情动作。

但她毕竟从小折腾巫术压胜到大,人偶呀雕刻呀都是最好的童年玩伴,只是一直没人分享。现在难得有机会和别人推荐,她没多久就化身安利冷门游戏的小众姐,一心一意地向男孩讲起工序。

她有条不紊地说明雕刻的要诀,在关键的地方还会亲自上手演示;宁望本来就头脑灵光,又有女孩言传身教,不一会儿便雕刻出了一尊惟妙惟肖的小小人偶。剩余的附魔步骤更是轻而易举。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我测试一下。”

苏屿白边说边将宁望的一绺头发缠上木偶,随后轻轻拍了拍人偶的脑袋,人偶立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测试大获成功,女孩差点马上露出微笑跟宁望庆祝,在临门一脚时才好悬刹住车板起脸,吓得她后颈一凉。

她不是很乐意去确认O堕进度条走到哪儿了,所以一直在努力回避……然而各种可怖的心绪根本是层出不穷,想躲都躲不开。

“一刻钟不到完成了,”她深吸一口气,维持平淡的表情,“会长大人,你很有悟性。”

宁望小心接过人偶,学着苏屿白的动作揉了揉它的头顶,同样被像小猫撒娇一样蹭了好几下。他立刻喜笑颜开地望向女孩。

“是苏同学教得好。”

“……啧,”女孩忽然背过脸去,好一会儿才转回头,“奉承我也毫无意义。好了做完了就请让开。”

宁望连忙站起,苏屿白和碑石间这下没了阻碍。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瓶绛紫色的梅子酒,绕着墓碑洒了一圈,甘甜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

爸爸生前不嗜酒却喜欢酿酒,每到夏天都会挑一批上好的青梅,和冰糖一起泡在高粱酒中封好,待到来年夏日再取出独自小酌。搬到公墓后,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法自己操作,苏屿白和妈妈便代了劳。

“下个月再见,”苏屿白说,“到时别再犯傻了。”

米粒躺在酒液上,很享受地翻滚了几下。

【好的好的,下个月再见。宁小同学也是,以后多担待了。】

“宁望不会再来啦!”

女孩气冲冲地拎起布袋,经过一排排碑石走下山坡。

宁望又和伯父告了个别,随后才快步走下石阶,中途一度有点担心追不上苏屿白。但刚走出墓园,他便看见女孩站在路灯下,抬眼遥望明亮月色下的山坡,见到他后才垂下视线。

“好慢。你又和我爸聊了一会?”

“是的。他说今天的酒很甜很好喝,一看就是你的手艺。”

“啧……一个两个都喜欢无意义的奉承,”苏屿白不满似背过身去,语气却像梅子酒的香味一样向上飘扬,“走了啦。”

“他还做了这个,希望我交给你。”

宁望递给她一个小小的木雕,显然是用俩人雕刻人偶的边角料做的,上面用风和石子轻轻划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还说,希望你看在木雕的面子上,别真给酒里掺烂苹果。”

“……墓土在你身上吧?”女孩忽然问。

“是的。按你说的装在了漆盒里。”

“下次和他说话的时候请顺便说一声,罗阿姨早就不卖烂苹果汁了。好了快走吧,我叫的出租车早就到了。”

女孩把小木雕投进布袋,径直走向十字路口,一辆出租车正停在路牙边。宁望很快跟上。他感到有股凉爽的风跃下天空穿过墓园,经过开阔的深夜的马路,最后拂过他的脸颊。

……

宁望和苏屿白的家在同一个方向上,但距离却一近一远,出租车先驶到了男孩的小区前。他和苏屿白互道明天见,开门下车,看着车灯的尾光消失在街道尽头。

黑夜回归了应有的寂静。宁望又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等了一会,随后走进小区,仰头看向自家公寓。窗户后漆黑一片。

他稍稍松了口气,按下按钮乘上电梯,身体随着楼层数增加一路上升。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家门前,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进昏暗的玄关换回拖鞋,这时忽然发现了一处异常。

门口多了一双纯黑的皮鞋,牛皮表面擦得一丝不苟。这是父亲参加学术会议时会穿的鞋子……但他现在应该还在外地出差呀?

刺眼的白光忽然间涌进宁望的瞳孔。

他抬头望向客厅,看见母亲眼眶泛红地站在大灯开关旁,内疚又伤心的看着他;而父亲正端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柄厚重的擦净的戒尺。

“把门关好,然后过来,”父亲平静地说,“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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