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了一个“嗯”,又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时候,以前该准备出门了。
案板旁边放着一只小碗,她将切好的番茄拨进去,开柜子拿糖,拿到手里又迟疑了一下,最后只倒了一点,用筷子拌开。
玲央那天放得比这个多。
她尝了一块,觉得这样也可以,把碗端到桌上,转身去收拾案板。
水龙头开着,水流冲过刀面,溅到手背上。
秀一的动作停了下来。
落在指节上的光有一点红。
她先看了看刀,又低头确认自己的手,没有伤口,流进水池里的水也是清的,只有靠近窗户的那一边,颜色还在慢慢变深。
她抬起头。
窗帘原本是浅色的,此刻被染成了另一种颜色,连挂在墙上的影子都像变得更重了一些。
秀一关掉水龙头,没有擦手,走到窗边。
对面楼下,有个提着袋子的女人正停在路中央,旁边的人绕过她,走了两步,也停下来。
店门被推开,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随后整个走了出来。
他们都在抬头。
秀一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
太阳是红的。
不是傍晚贴近楼顶的那种颜色,太阳还高高悬着,周围没有晚霞,原本明亮的天空里,那一轮猩红显得异常清楚。
街边的车停了,后面有人按喇叭,响过一声便没再响。
一个年轻人举起手机,对着天空拍了几秒,又放下来看屏幕,像是想从里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秀一往前靠了一点,指尖碰到窗框。
此前的两次红光都短得几乎留不住。
这次没有消失。
她看着对面楼上的玻璃,看见一扇接一扇的窗户打开,有人伸手指向天空,声音隔着街道传过来,却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手机还在桌上。
她转身去拿,刚迈出一步,一阵尖细的杂音突然钻了进来。
秀一猛地停住。
那声音像失去信号的通讯,沙沙的电流声挤在一起,近得让人本能地想避开,可她转过头,厨房、门边、窗外,没有一个方向更响。
紧接着,一个人声从杂音里浮出来。
“拜托你……”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声音被骤然拉长的干扰切断,后面的字挤在里面,破碎得听不出内容。
秀一下意识往桌边走了两步。
手机屏幕是暗的。
电视没有开,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声音仍然在。
“……零号……”
她伸向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一个音还没有完整落下,就被杂音吞了回去,紧接着,所有声音一起断掉。
水池里,一滴水从没拧紧的龙头落下。
秀一站在那里,没有动。
超市的收银提示音响了一声。
悠圣拿着刚扫过的商品,手停在袋口,站在对面的客人也没接,几个人同时回头,看向店里不同的地方。
“刚才谁在说话?”
没人回答。
门外先响起一阵惊呼,有人推门出去,有人往玻璃前挤,靠近入口的顾客仰起头,手里的篮子碰到另一个人的腿。
“太阳怎么了?”
悠圣从收银台里面走出来,看见门外的路面已经泛红。
一道影子堵在门口,有人想出去,后面又有人凑上来看,玻璃门被抵住,开到一半便停在那里。
“先往旁边让,别停在门中间。”
他走过去,将靠在入口旁的一只空推车挪开,示意已经出去的人继续往外走。
有人仍举着手机,手臂横在旁边人的面前。
悠圣伸手挡了一下。
“出去再拍,后面还有人。”
那人看见被堵住的老人,放下手,往旁边挪了两步。
浅川从货架另一端过来,先看向收银台后面的广播设备。
没有人在操作。
刚才的声音响起时,她正弯腰拿东西,周围没有任何能播放人声的设备,可那句残缺的话,清楚得像贴在耳边。
旁边一位顾客扶着货架,脸色发白。
“你也听见了?”
浅川停下来。
“听见了。”
“说什么拜托……后面是什么?”
“先坐一下。”
她扶着对方的手臂,让人坐到靠墙的位置,又请围在旁边询问的人留出一点空处。
对方看着她,仍然不放心。
“不是只有我听见?”
“不是。”
浅川回答完,抬眼望向门口。
悠圣也正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已经开始移动的人群,短暂对上目光。
他走近了一点。
“你听清最后那两个字了吗?”
浅川点头,声音压低。
“零号。”
悠圣的下颌绷了一下。
田中已经从后面出来,听完两人的简短说明,留在门口疏开围着的人,让店员先照看好店内,别一起跑出去。
悠圣确认入口不再堵着,才退到一边,拿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几条消息,有人发照片,有人问刚才是不是地震前兆,还有人反复问有没有听见脑子里的声音。
他没有继续翻,点开了秀一的名字。
秀一仍然站在桌边。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她等了几秒,又等了一会儿,甚至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怕下一次声音太低,自己会漏掉什么。
窗外有人在喊。
屋里的红色没有褪去,桌上那碗番茄被映得很暗,碗沿搭着筷子,是她刚才随手放下的。
拜托你。
她记得自己也曾经这样求过谁。
找不到可以相信的答案,又不知道还能抓住什么,最后剩下的,也不过是那一句救救我。
秀一握住手机。
她并不知道对方是谁。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等她回答。
来电突然亮起,她立即接了。
“秀一?”
是玲央。
电话那边有人的说话声,还有车驶过的声音,玲央似乎正在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走了几步才继续问。
“你在家?”
“在。”
“天上那个,你看见了吧?”
“嗯,声音也听见了。”
玲央安静了一瞬。
“所以真不是旁边谁在放东西。”
“不是。”
“我刚才在路边,附近的人全停了,还有人说是手机里传出来的,可我手机根本没拿出来。”
秀一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的人越来越多。
“你在哪?”
玲央报了所在的位置,随后说:
“我过去。”
“路上看看情况,别急。”
“知道,你要出去先告诉我。”
秀一的目光落向玄关。
鞋还放在那里,外套挂在旁边。
她没有走过去。
“我先联系御影。”
“行,我到之前给你打电话。”
玲央没有再问那些现在答不出来的问题,电话断开后,悠圣的来电紧接着亮起来。
秀一接通,听见他先叫了自己的名字。
“我在家,没事。”
她先回答了。
电话那边传来收银台的提示音,随后是悠圣往旁边走动的声音。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突然不舒服,你们呢?”
“店里有点乱,门口刚才堵了,现在已经让开了,浅川也在。”
秀一握着手机,听见另一个声音在不远处让人慢一点。
悠圣停了一下。
“那个声音,是在叫你吗?”
她望向窗户。
“叫的是零号。”
两边都安静下来。
悠圣看着门外,街上的人仍然仰着头,没人知道该去哪里,也没人能告诉他们刚才是谁说的话。
“你认识那个声音?”
“不认识,听不清。”
“它后面还有别的吗?”
“我只听见那一句。”
秀一低下头,掌心刚才沾过的水已经干了,握着手机的地方有一点凉。
“你听见的也是?”
“嗯。”
他没有劝她把事情交给别人,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已经准备出门。
过了片刻,悠圣说:
“我这边还得留一会儿,不能现在就走,你联系上御影,把知道的告诉我们。”
“玲央说要过来。”
“好,位置要是变了,也告诉我。”
“嗯。”
“电话别静音。”
“没静音。”
秀一答完,又补了一句。
“你先顾店里。”
“我知道。”
挂断之前,她听见浅川走近,问了一句是不是在家。
悠圣应声。
那边的人声近了一点,浅川对着电话说:
“我们都听见了,你不用一个人反复确认。”
秀一喉咙动了一下。
“嗯。”
通话结束,她坐到了椅子上。
腿并没有恢复得更有力,刚才站着的那一阵,却完全忘了疲倦,现在重新坐下,才感觉肩背仍然发沉。
手机通讯录里,御影的名字就在上面。
她拨过去。
第一次没有接通。
秀一没有接连拨打,先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听清了最后的称呼,随后将手机放到桌面,屏幕朝上。
外面仍然吵。
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从路边走回店里,玻璃门开了又关,街道没有停下,却已经和几分钟前不一样了。
御影很快回拨。
“你听见的是零号?”
“是。”
“我们这边也确认到了这个称呼。”
秀一坐直。
“之前排查的地方呢?”
“现场人员都听见了,正在核对其他变化,现在还不能说声音就是从那里来的。”
“他们看见什么了?”
“同样的天空异常,具体情况还在汇总。”
“有没有人听清更多?”
“目前没有能确认的内容。”
秀一的手指压着桌沿。
“前面那句呢?”
“拜托你。”
御影重复完,没有立刻继续。
她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自己把那些杂音听成了想听的话。
御影问她有没有认出说话的人,秀一回答没有,只能辨出那几个字,声音的其余部分都被干扰盖住了。
“如果再出现,先记住能确定的,不要补猜测。”
“知道。”
“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玲央过来,悠圣和浅川在店里。”
“保持联系,有能确定的新情况,我告诉你。”
秀一看向窗边。
红色还在,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深,她却分不清是光在变化,还是眼睛渐渐习惯了。
“现场的人如果再听见什么,让他们把原话留下。”
“好。”
电话挂断以后,她仍然握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秀一把刚才听见的话打了下来,中间断掉的地方留空,没有填上任何字。
拜托你。
零号。
她盯着那两行看了很久,随后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
这一次,她没有等着红光快点消失。
她在等那个声音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