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平民见公主,行此大礼也没什么。

但我刚穿越副本没几天,确实不习惯。

“起来吧。别伤着身体。”

院子里的小孩闻声而来,抱住老人的腿。老人像一桩摇摇欲坠的枯树,从那干涸的嗓音里抖出几句话来:

“公子,您是好人,求求您,救救我儿,他是冤枉的啊——”

“我知道他是冤枉的。那您能讲讲,案发当天,他在干什么吗?”

老人干咳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呼吸:“琼玉斋出事的那一天,白石一直待在家里写书。我也看不懂字,只知道他这辈子都和满屋文纸作伴……”

老人看向小孩,“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连小一都是我和儿媳一起带大的,他自己甚少关心。”

“我儿就是这样的人。他绝对不可能去偷玉器,更不可能去杀人。可隔天早上,衙门竟是来了好多人,从白石的房里找出了赃物……”

“衙役是从哪里搜出赃物的?”我问。

老人想了想:“是在灶台边上,用一块土黄布裹着,埋在柴堆里。”

“你家的灶台,外人进得来吗?”

“晚上睡觉自然是会把门锁上。但这些年来小偷小摸的事情倒也有过,前些日子,后院种的小果刚长出来就被偷摘了大半。”

我环顾四周,尤其目测了一下院墙高度,不高,顶多一人半高,墙头没有碎瓷也没有荆棘,安全指数一颗星。

看来轻功好点的人想要潜入这里并不难,如果是在半夜偷偷把赃款塞到湘举人家中,以此栽赃陷害,并非不可能。

顺着这一点去想,凶人行凶目的就不是为了夺财,琼玉斋财物损失或许只是一个障眼法。

那么,到底是谁栽赃湘举人,结果已经很明朗了。

报案者既是栽赃者。否则隔天衙役如何能精准定位嫌犯,找到赃物?

也难怪钱宝财拼了命地想要捂我嘴,恐怕这起案件,就是他引发的。

“老奶奶,我在问你一件事。湘白石的妻子现在去哪里了?”我说。

老人犹豫了会儿,终是下定决心,将事情全盘吐出:“白石被押入大牢的第一晚,儿媳去探望他。她不知从白石那听来什么,收拾行李,就准备进京城,像是要告京状。想来,是觉得钱家暗中作祟,在炎县,乃至整个宏洲,都无人为我家撑腰,只能铤而走险,跋山涉水……”

我眼睛一亮:“湘举人的妻子,是不是长得脸圆圆的,鼻子挺挺的,生一对凤眼……”

老人点点头:“好像是。”

我刚刚所说的,便是在后宫湖中溺死的女尸,依照骨相和局部特征推断出来的样貌。

“你们家中有无纸笔,我要作画。”我说。

老人虽觉得突兀,但还是指了指屋内:“白石房中器具齐全,恩人若是想用便拿去用吧。”

我推开湘白石的房门,润了润桌上干涸的墨台,提笔取纸,凭着记忆和额外艺术加工,将那具女尸的生前面貌勾勒成型。

画完,我把画纸拿到院里给老人看。

老人睁大那浑浊的眼珠子,看不真切。她大概视力不好,或者记忆力退化,连儿媳的样貌都记不清了。

然而,她膝边的小孩一眼认出了我画中的女子:“这是娘亲!”

“小孩,你确定?”

“嗯!这就是我娘亲!”

老人问:“你见过我儿媳?”

我深知此刻道出女人死亡的消息,无疑是给这个家庭雪上加霜。我轻描淡写地说道:“见过一面,在京城的街道上。”

至于这个女人之后去了哪,遭遇了什么,我没有告诉老人。

湘白石的房里器具很多,我随即让一老一小画押,证明这个女人就是湘白石的妻子。

能得知此人进京的目的,宫中的案件便也有了些许突破。

一场为了掩盖钱家丑事而引发的,横跨两州的追杀,听上去有些荒唐,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件事情若深挖下去,说不定还能挖出更多劲爆的消息。

出了湘家,日头落下天空,悬到山巅,还剩有无数云彩,遮住了这黄昏。

不知不觉间,时间竟然都这么晚了。

黄耀怡就跟在我后面,问我接下来去哪。

我告诉她:“去牢里。”

我当然不是要锒铛入狱的意思。只是想去看看,湘举人现在过得如何,顺利的话,再从他口中套出点有用信息。

县衙大牢,门口两个看门狱卒拿着长棒在脚下沙地画着棋玩。见我走来,他们趁我还没踩上棋盘,将我拦住:“什么人?不知这里是大牢重地吗?”

“我要探监。”我说。

“探监?探谁?”

“湘白石。”

狱卒猛摇头:“不行!知县说了,湘白石是重罪之人,不可随意探查。”

我笑了笑,给身后的黄耀怡递去一个眼神。

黄耀怡心领神会,立刻给两个狱卒递上银子。

他们还是犹豫,想来是钱家也行了好处。

黄耀怡立刻又多拿出了些,用手捧着送上去。

两个狱卒起初还有些踌躇,现在,眼神顿时就清澈了,哪还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去去去,一刻钟,别待太久哈。”

有钱能使鬼推磨,莫过于此。

牢里昏暗,走道两侧皆是牢房,用木栅栏隔着,地上铺满稻草,简陋而阴湿。

我掩着鼻子快步走到最里间。角落里靠着一个人,蜷成一团,听到声音也无作为。

“湘举人。”我开口道。

湘白石微微抬头。

他面色看着倒是比之前好多了,应该是知县认真喂过饭,免得隔天升堂太过不堪。

“这人,你认识吧?”我把女尸的画像拿了出来。

湘白石静若深潭的脸有了剧烈变化,挣扎着爬到牢房门口:“这张画,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她是我的妻子,翠花。”

我也回他一个问题:“她死了,死在紫禁城的后宫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偷偷潜入后宫,想来,应该和你脱不了干系。”

湘白石瞬间热泪盈眶,哀声道:“是我……是我让她进京的,是我害了她啊……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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