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令——!”美九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过来,比她的身影先到达。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的,黑色的JK制服裙摆在奔跑中扬起,露出下面黑色的丝袜。她的深紫色长发今天被扎成了一个高马尾,发尾在身后随着步伐晃动,像是一条正在流动的丝带。她跑到士道面前,停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刚刚拆开礼物时才会出现的表情,“艺术课!人家和达令一起上艺术课!”
“嗯。我也看到了课表。”士道说,“你选了艺术课?”
“当然选了!看到课表上有这门课的时候,人家第一时间就选了!”美九微微仰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努力压制但还是溢出来的兴奋,“没想到人家居然还有和达令一起上大学的一天!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画同一幅画——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幸福!”
“你的偶像事业没问题吗?”士道问,“你平时不是有录音和排练吗?现在又住校又上课的,时间安排得过来?”
美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个动作带着她特有的夸张和自信。手掌落在胸口的时候,黑色JK制服的白色衬衫表面微微弹了一下。“没问题!完全没问题!和达令上多久的学都没有问题!”她说,“而且,其实人家最近的人气有一点点——嗯——下滑。因为整个夏天都在玩,没有怎么发新歌。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只要和士织同学一起出场一次,就可以把流失的人气全部补回来!上次在清水寺唱的那首歌,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五十万了!大家都在问‘士织酱什么时候再出现’——”
“那还是算了吧。”士道说。
“诶——!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穿裙子。”
“就一次!就一次!”
“一次也不行。”
美九鼓起脸颊,像是在酝酿下一步的说服。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从后面拍上了士道的肩膀。
“少年。”二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着那件黑色JK制服,深灰色的短发从制服帽的边缘翘出来,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事物的光。她的制服裙摆长度和折纸那条差不多,黑色的丝袜从裙摆下方延伸出来,袜口处系着一圈简单的黑色带子。她的手在士道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个年纪的老阿姨也能重返校园啊。”
“什么老阿姨,你也没多大。”士道说。
“我高中毕业就去画漫画了,大学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二亚收回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当初没有去上大学,说不遗憾是假的。现在能补回来,感觉还挺奇妙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虽然穿这种裙子有点不习惯。”
“你的裙子长度和折纸差不多。”
“那是因为我选的时候参考了她的。因为她说‘最短的那条最有效率’。”二亚说,“但我穿上去之后发现‘效率’是指‘走得快的时候风会灌进来’。”
士道没有接话。他觉得这个话题不太适合继续下去。
三人一起往走廊尽头的艺术教室走去。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阵正在移动画架的声音。士道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教室里已经摆好了十几张画架,每张画架后面都放着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窗户很大,午前的光线从外面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明亮的白。
教室前方站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深棕色的长发被编成了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肩侧,发尾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她的皮肤是暖棕色,眼睛是一种很深的琥珀色,在光线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她正在把一摞画板搬到讲台旁边,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
“啊,你们来了。”她转过身,看到士道三人,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热情的弧度。她的日语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口音,语调比标准的东京日语更轻快,“我是罗莎·费尔南德斯。叫我罗莎老师就好。我来自哥伦比亚,来日本三年了。这学期是你们艺术课的老师。”
她看了看士道,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美九和二亚,点了点头:“你们三个是一组的?很好。今天的课程是人体素描。我已经请了一位模特——就是这位同学。”她的目光落在美九身上,“你是诱宵美九同学吧?课表上写了你有模特经验。今天可以请你帮忙吗?”
“当然可以!”美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特有的热情,“人家很习惯被画!”
“那太好了。”罗莎老师拍了拍手,“请脱到只剩下内衣。我们准备开始。”
美九没有犹豫。她转过身,背对着教室,把制服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她把裙子的拉链拉开,让裙摆顺着腿滑落下来,弯腰把裙子叠好,放在衬衫上面。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情。她今天穿的内衣是黑色的蕾丝套装——胸衣的肩带很细,在锁骨上方交叉成一个Y形。她的皮肤在教室的光线中泛着温暖的光,和黑色的蕾丝形成了柔和的对比。
“这样可以吗?”美九问。
“很好。”罗莎老师点了点头,转向士道和其他学生,“大家找好自己的位置。画架上的纸已经准备好了。铅笔和炭笔在旁边的盒子里。今天的主题是‘姿态与光影’。模特会保持一个姿势大约十五分钟,然后休息五分钟,再换下一个姿势。你们有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完成今天的素描。”
士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的左边是二亚,右边是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他把画板的角度调整了一下,拿起一支铅笔。
美九在讲台上摆好了姿势——侧身坐着,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脊背微微弓起,肩膀线条在光线中显得很清晰。她的深紫色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落在胸前的蕾丝上,发尾微微卷曲。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和偶尔有人调整画架角度的轻响。
士道开始画轮廓。他先画出美九的整体姿态——头部的位置、肩膀的宽度、躯干的线条。他的手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像是在用铅笔寻找某种正在成形的边界。他画得很认真,但速度不快。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看美九,又看看自己的画,然后再继续。
二亚坐在他左边。她的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线条利落而准确——先画出整体的姿态线,然后在关键位置标记出比例关系,最后开始铺阴影。她的动作很流畅,像是在做一件她非常熟悉的事。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一下,把炭粉蹭开,形成柔和的过渡。
大约二十分钟后,罗莎老师开始巡视。她走到二亚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很好。比例准确。光影关系也处理得不错。你是专业的?”
“漫画家。”二亚说,“画了十几年了。”
“难怪。你的线条很自信。”罗莎老师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士道旁边。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画,“你的线条没有那么自信,但你的观察很仔细。你画出了她肩膀的弧度——不是直线,是有弧度的。很多人会忽略这个。他们只画肩膀的大致位置,不画肩膀的形状。你画了。”
士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他确实是画了那个弧度。他画的时候并没有特别想这件事,只是觉得那个弧度是真实的。
“继续。”罗莎老师说,“你的速度不快,但你可以画得很准确。这不是坏事。”
她继续往前走,去看下一个学生的画。士道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画美九的手臂线条。她撑在身后的那只手臂,从肩膀到肘部到手腕,有一条很流畅的线。他想把那条线画出来。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罗莎老师让大家把画放在画架上,退后一步,看整体的效果。教室里十几张画架排在一起,每张画上的美九都有不同的角度和光影。
罗莎老师在每一张画前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二亚的画前,停下来:“这张是最好的。”她说,“比例、光影、线条,都很成熟。你画出了模特的姿态,也画出了她在这个姿态里的感觉。她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不只是休息。她看起来像是在享受被画的过程。”
美九在讲台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努力忍住什么。
罗莎老师走到士道的画前,看了一会儿:“这张也很好。线条没有旁边那张那么自信,但你在试图捕捉一些东西,一些更微妙的东西。她的头发落在肩膀上的方式,她撑在身后的手的角度。这些细节不容易画,但你画了。你画得很慢,但画得很认真。”
士道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美九的轮廓在纸面上显得有些安静,和他平时看到的那个充满活力的美九不太一样。但他觉得这张画是真实的——因为美九在当模特的时候,确实安静了下来。她坐在那里,撑着身体,没有挥手的动作,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是在光线中安静地存在着。而他画下了那个安静。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罗莎老师说,“下周同一时间,我们继续。模特还是美九同学——她答应继续帮忙了。”
美九从讲台上跳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当然继续帮忙!被画的感觉其实很好!而且——”她转过头,对士道笑了笑,“达令画的人家,人家还没看到呢。下次可以给人家看看吗?”
“可以。”士道说。
“那说定了!”美九把衬衫的扣子系好,又把裙子的拉链拉上,“不过下次人家想换一个姿势。今天这个姿势坐得人家肩膀有点酸。”
“你可以跟罗莎老师说。”士道说。
“人家会说的!”美九说,“对了——达令。你刚才画的,有没有把人家画得很好看?”
士道想了想,然后说:“画得不像你平时那么闹。”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坐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
美九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正在缓慢展开的、带着一点不太适应的认真:“人家平时很闹吗?”
“你平时很有活力。”
“那安静的时候呢?”
“安静的时候——也很好。”
美九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她重新笑了起来,但那个笑容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那就好。那人家下次继续当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