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巨屏上的画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在夜空下，一片沉寂的漆黑。
那块刚刚还能映出白金光柱与灰发少女的屏幕，此刻已然熄灭，黑色的大屏上，只剩下了倒映着的…三张各怀心事的脸。
看完视频，娜塔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仰着头，盯着那块黑屏，金色的发梢垂在肩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方才视频里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一帧帧地回放着——那道自天穹坠落的毁灭之光、拔地而起的地质穹顶、攀附在光柱上的漆黑物质、以及最后那个被黑暗吞噬前，还从容打出了响指的少女。
她见过很多残酷的事。在如今这世界里试图生存，尸骸与废墟早就不是什么新鲜景象了，可不知为何，方才看着那个名为阿莱斯蒂的少女，在镜头前一点点被黑色吞没时，她的胸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重击了一般，闷得发疼……
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酸涩，让她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星沙则站在她身旁，安静地偏过头。
她看不见黑屏上的画面，对于视觉有着缺陷的她来说，从一开始，她就只能依靠索伦的讲述和视频里的声音，去拼凑那场奇迹的轮廓。
因此，当耳边归于寂静时，她微微顿了顿，一只手摸索着，轻轻拉住了娜塔莉的衣角。
“娜塔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茫然。
“结束了？”
听到星沙的声音，娜塔莉这才从漫长的失神中回过神来，她低头看向星沙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又抬头望了望那块漆黑的巨屏，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嗯，结束了。”
她顿了顿，看着星沙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眸，轻轻按了按少女的手背，低声道。
“具体的情况……我晚点再向你解释。”
她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合适的语句去形容那一场面，那画面太重了，重到她自己也需要时间的消化。
随后，场面一时又陷入了死寂。
风从楼宇间吹来，卷起了街边的旧海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整个玛迪诺斯城的轮廓沉默地伫立着，像一群守墓的巨人……
————
这份沉默持续了很久之后，索伦才终于开了口，打破了这有些窒息的冷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很傻吧……”
闻言，娜塔莉抬眼看向他，星沙也侧过了头。
只见索伦微微低着头，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十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努力隐忍着什么。
“残酷的是……”
随后，他缓缓开口，语调平静。
“那些被她救下的人，也没几个活过了那场战争。”
“……那场战争所覆盖的范围太大了，整个世界也难说有能保证安全的地方。”
“会有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他顿了顿，喉结又微微滚动了一下，好似是咽下了某种苦涩的东西，继续说到。
“非要说有什么‘安慰奖’……”
“大概也只是这座被阿莱斯蒂修复了大半的城市，最后没有被彻底毁坏吧。”
说着，他抬起头，望向了广场远处的方向，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当时，目睹了阿莱斯蒂的奇迹后，魔法侧的大地之神就下了令，不允许军队破坏这里的建筑……”
说到这里，索伦的声音微微一顿，一丝骄傲却带着哽咽的哭腔，悄悄爬上了他的嗓音。
“得到了名副其实的神明的认可哦……那家伙。”
索伦低下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阻止什么溢出来。
“虽然是场很傻、几乎是自我感动、荒唐得不行的终末演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着，强行压下自己颤抖的声音，尽可能平稳的开口到。
“但……很帅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所有的克制，从索伦的眼眶里滚落了下来。
眼泪顺着他消瘦的脸颊蜿蜒而下，汇在下巴处，又从下巴上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我家的阿莱斯蒂……超帅的吧。”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自己长久以来的执念得偿所愿；成功地在这城市播放了阿莱斯蒂的奇迹；甚至还让娜塔莉和星沙这样的孩子，也得知了阿莱斯蒂的事迹……
在这样理应开心的时刻，索伦却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起初，那还是缓慢的，但很快，泪水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索伦猛地低下头，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也不断溢出了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
想必，他一定很难熬吧。
目睹了心爱之人的消失，在这无人的废城，日复一日地试图修好屏幕，也试图修好内心的创伤……
就算是成年人，有的时候也可以哭的像个孩子吧，嗯，一定是这样。
娜塔莉这样想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几张纸巾，递给了索伦。
星沙也安静地在一旁站着，她虽然看不见，却也因此，更能从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里，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悲伤。
片刻后，索伦的抽泣平息了下来，他松开捂住眼睛的手，胡乱地接过纸巾，用力按了按通红的眼眶，又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中段的眼镜。
“抱歉，失态了。”
索伦低声开口，嗓音还裹挟着未散尽的沙哑，鼻尖泛着淡淡的红。他下意识侧过身，将半边脸庞避开了娜塔莉与星沙，指尖攥紧了揉皱的纸巾。
显然，方才自己失控落泪的模样，尽数落在了两个年轻少女的眼底，这让长久以来习惯独自消化情绪，将思念与伤痛埋在心底的他，心中难免漫开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羞愧。
娜塔莉则是轻轻摇了摇头，金发在昏暗的屏幕反光下柔柔晃动，她将剩余的纸巾放在控制台边沿，语气真诚道。
“任谁看完那段影像，听完那样的故事，都会难以自持的，更何况是亲身经历过。”
“不必放在心上，索伦先生，没有人规定成年人不能流泪。”
娜塔莉见过诸多废墟之下的绝望，她清楚，索伦的这份眼泪并非软弱，而是他已经独自扛了太久的证明。
在这座空旷的玛迪诺斯城里，他独自一人守着阿莱斯蒂回忆，长久的孤独与执念，早已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了，如今能多少释放出来，倒也算是好事。
星沙则安静地偏过头，她不如娜塔莉那样能言善道，便没有贸然开口说些空洞的宽慰话语，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索伦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眼底残留的湿意逼退，重新挺直了脊梁，他小心收好手机，广场之上，巨屏彻底沉寂了下去，就像是为这场漫长的讲述……画上了一个句点。
————
就这样，他们在那之后，各自回了公寓内的房间，娜塔莉向星沙讲述了视频里的内容，引的后者时不时的感叹。
而索伦，则是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他来到窗边，只见夜晚的城市里，零星几颗老旧卫星的微弱光点，在云层缝隙间忽明忽暗，广场四周，那些曾被阿莱斯蒂修复了大半的建筑静静伫立……整座城市空无一人，寂静得近乎诡异。
天空中，一轮明月皎洁如玉，倒是格外的美丽，只可惜……和阿莱斯蒂一起去看月亮的约定，他…终究是无法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