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屋顶上滚过去,久久不歇。

林紫绣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屋里黑得像一桶泼翻的浓墨,只有每当闪电划过紧闭的雕花窗棂时,才在青石地上割出一道道惨白斑驳的菱格光影。

西厢房离正房太近了。隔着狭窄的天井,她能听见雨水砸在对过书房瓦片上的巨响,甚至能隐约嗅到从那里随风飘过来的一缕血腥气。

她抬起右手,指尖摸上袖口内侧的暗层。

袖口夹层里缝着的那道朱砂黄纸符隐隐发烫,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肉,随脉搏微颤着。

怀里的无舌铜铃也在无风自颤,贴着胸口,发出极微弱的共鸣。

梦里那张血泪交织的脸还在眼前晃动。

老道在乌篷船里曾留过一句警告:不要去探,探得越深,陷得越死。可她如今已经被关进了这咫尺之间的西厢,周煜手里的刀已经淬了寒水,退无可退。

她将铜铃握在掌心,掌心抵住腕间那截符纸,闭上双眸。

她不再抗拒那股将她往梦里拽扯的沉重拉力。她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股混着冷汗与微弱药香的昏沉之气,将自己一点点拖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梦魇里去。

下沉。

像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耳边所有的雨声都在拉长、远去,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轰鸣。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四周已不是西厢房。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焦黑荒原。

天上低低地压着铅灰色的云幕,暴雨如瀑,冲刷着这片残破泥泞的荒地。远处,那株高耸的老槐树已被天雷劈去了一半,焦黑的残枝在狂风中疯狂舞动,像一只伸向苍穹求救的枯手。

树根旁,那个八岁的孩子正蜷缩在泥泞里。

他穿得极其单薄,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与血污。他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每一声吸气都像是在拉扯破旧的拉风箱。

林紫绣虚悬在半空,又或者她只是一道神念。她落在了泥泞的地上,脚下没有重量。

“周煜。”她轻声唤了一句。

那个孩子没有抬头,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

就在此时,荒原那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踏、踏、踏。”

每一步踩在泥水里,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林紫绣猛地回头。

暴雨之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破开雨帘,一步步走来。

是成年的周煜。

他一身玄黑战袍,长发被狂风扯得凌乱,面容冷酷森然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他的右手中,握着一柄三寸长的森白短刃——那是快雪斋打造的短刀,刃口淬了寒水,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杀芒。

他的眼睛全黑,没有瞳仁,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暴戾与杀意。

他看都不看站在一旁的林紫绣,径直朝着树根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走去。

“躲了这么多年。”成年的周煜开口,声音如九幽寒冰,在荒原上轰轰作响,“你占着我的软肉,让我痛了这么多年。”

蜷缩在地上的孩子剧烈一抖,终于抬起头来。

那是长着林紫绣眼睛的面容,满脸雨水与血污。孩子看着提刀走来的自己,眼底满是孩童面对刽子手时的彻骨恐惧:“别……别杀我……我疼……”

“你早该死了。”

成年的周煜停在孩子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眼神没有半分波动。他缓缓扬起右臂,手中的森白短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圆弧,带着撕裂虚空的厉啸,狠狠朝着孩子的脖颈斩落!

这一刀没有半分留情,是要连根铲除!

“住手!”

林紫绣瞳孔骤缩,整个人想也不想,直接扑了上去!

她没有兵刃,也来不及去想梦里这一刀劈下来自己会如何。她只是遵从了幼时在清风私塾廊下的本能——当那群世家子弟将周煜按在泥地里殴打践踏时,她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护住了那个浑身是泥的少年。

“呼——!”

短刃带着刺骨的寒气,贴着她的眉心生生劈落!

就在刀锋即将切开她皮肉的前半寸,成年的周煜的手臂猛然剧烈一震!

“铛!”

虚空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形的金铁交鸣。

那柄锋利无匹的短刃,竟然硬生生悬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往下压进一分一毫!

成年的周煜双目赤红,整条右臂上的青筋如毒蛇般鼓胀暴起,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死命想要将刀压下去,可他的手在疯狂地颤抖,仿佛面前横亘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林紫绣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护着身后那个瑟缩的孩子。

她仰起头,与悬在头顶的短刃相对,目光穿过冰冷的雨幕,直直刺进周煜那双漆黑暴虐的眼眸深处。

“你杀他,”林紫绣迎着刀锋,一字一顿,声音在暴雨中清冷如碎玉,“就是杀你自己。”

成年的周煜面容扭曲了。

他眼底的血色疯狂翻涌,恶念与善意在脑海深处剧烈冲突,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宛如一头濒临解体的疯兽。他死死盯着林紫绣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狰狞到极致的狞笑:

“林紫绣……你护着他?”

他的手腕一寸寸向下压,刀尖上的寒气几乎要冻结她的睫毛:

“好。等我撕开这层壳,我连你一起杀!”

“轰隆——!!”

荒原上空炸开一道万丈雷霆,整座荒原在这股疯狂的杀意下轰然崩碎!

……

“噗!!”

西厢房内,林紫绣整个人猛地从床榻上弹起,一口黑血直接喷在被褥上!

她双手死死按着额头,剧烈的刺痛从眉心蔓延至整个头颅,仿佛整个人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窗外的暴雨声重新灌入耳膜。

还没等她喘过气来,一墙之隔的正房书房里,骤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哗啦——!!”

那是整张沉重的紫檀木书案被巨力掀翻的声音!伴随着茶盏、砚台、古籍粉碎的爆响,还有周煜那撕心裂肺、宛如负伤凶兽般的狂吼!

“滚!!都给我滚开!!”

院子里传来灰衣人慌乱而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兵刃出鞘的森寒声响。

林紫绣剧烈喘息着,颤抖着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眉心。

指尖一片湿热。

就着窗外惨白的闪电,她看到自己指腹上抹下来的一片殷红血迹。

她的眉心中央,赫然裂开了一道半寸长的细小伤口。

皮肉翻卷,血珠正一颗颗渗出来。

隔着那场大梦,那一刀终究还是在现实里落了印记。

林紫绣擦去眉心的血,缓缓扶着床栏站起身。正房那边的砸碎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沉重、拖沓,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脚步声,正穿过暴雨倾盆的天井,一步步朝着西厢房走来。

门栓在外头发出刺耳的松动声。

她知道,自幼时结缘至今的前因后果,今夜要摊在台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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