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们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围着篝火扯闲篇。每次队伍停下来歇脚,总有几个人聚在角落里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后排的马车上瞟两眼。
为了稳妥起见,哈蒙把米诺尔接到了自己的车厢里,寸步不离地看着。
负责驾车凯尔也是全程紧绷着神经。
这个敦实的汉子像是一头护崽的公熊,手几乎没离开过剑柄。
“放心吧会长,米诺尔小姐,只要有我在,这些混蛋没一个人敢动歪心思。”
“谢谢凯尔大哥。”
米诺尔小声应了一句。
哈蒙磕了磕烟斗里的灰,叹了一口气。
“再忍忍吧,丫头,只要进了雄狮领的地界就好了。”
随着车轮碾过粗糙的碎石路,荒原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块两人高的灰白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头咆哮的雄狮。
那是雄狮领的边界路标。
马车慢悠悠地从石碑旁驶过。
车队越过雄狮领不过半天时间。
“哎哟!可算进来了!这一路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走走走,听说前面镇子新开了家澡堂子,怎么样,一起去?”
紧绷沉闷的气氛突然消失了,车队里打趣声和笑骂声此起彼伏。
甚至有人牵着马路过车窗时,还咧着嘴冲米诺尔招了招手。
米诺尔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升起一股荒诞感。
“觉得很奇怪是吧?”
哈蒙似乎看穿了米诺尔的心思。
米诺尔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其实啊,他们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也不是什么圣人。”
“在荒野上没有规矩,也没有管事的人。几十上百枚金币的诱惑摆在眼前,自己不动手或许别人也会动手。那时候,只要有人起个头,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能变成恶鬼。”
“可是进了雄狮领,有巡逻队,有挂在城门口的绞刑架。”
哈蒙指了指窗外那些大声说笑的年轻人。
“他们知道没机会了,心里的恶念自然就缩了回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善人恶人,大多数人,不过是心存侥幸罢了。”
说到这,哈蒙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想要出人头地的心情。我也只是运气好,才创办了金穗商会,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干过脏活。人老了,赚够了,才能这么义正言辞地教训人啊。”
米诺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前世作为勇者,见多了非黑即白的正邪对立,这种处于灰色地带的,充满了妥协与摇摆的凡人生存哲学,让她感到陌生,却又无比真实。
“但爷爷护住了我,爷爷是个好人。”
“好人?也许吧。”
马车顺着平整夯实的泥土大路继续往前跑。
穿过一片稀疏的原野后,前方渐渐显露出一处规模不小的村落。
齐腰高的金黄色麦浪在微风中起伏,田埂上随处可见挽着裤腿的农人。
村口的大树下,一个光着膀子的人类铁匠正和一个矮人捧着粗陶酒碗碰杯,几个头顶生着细角的魔族孩子正围在一个老妇人脚边听故事。
整个村子没有半点边境混乱的戾气,显得安详而宁静。
米诺尔趴在车窗边,眼睛有些发直。
这正是当年她和同伴们在篝火前无数次描绘过的景象。
虽然情报里已经提到了雄狮领的居民安居乐业,但实际见到这副景象还是让米诺尔感慨万分。
“两年前,这里还是贫民窟,乱的很呢。”
哈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浮现出几分敬意。
“多亏了新来的领主文思彻大人,刚上任就把附近的流寇杀了个干净,还带大家开垦荒地,减免赋税。”
坐在外面的凯尔也扯着嗓子附和道:
“可不是嘛!听说文思彻大人还是曾经的七英雄之一,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米诺尔搭在窗沿上的手猛地收紧。
她看着窗外那一派祥和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真是讽刺啊。”
识海深处,稚嫩的萝莉音冷不防响了起来。
“背叛你的人,反倒成了万人敬仰的救世主。这么一看,你要是真把他杀了,路边这些刚过上好日子的小娃娃,岂不是又要饿肚子了?”
“到时候,你算不算破坏和平的恶人?”
“……”
米诺尔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我不会放弃复仇。我要去见他,问清楚当初为什么要背叛我,而后……”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会亲手杀了他。”
她的目光穿过热闹的集市,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高处的男人。
“功绩是功绩,罪孽是罪孽。他背叛了我,害我家破人亡,这是事实。哪怕他真的成了救世主,我也要让他血债血偿,这是他欠我的。”
半晌,剑灵萝莉咕哝了一声。
“也是呢。毕竟都付出了这么大代价,竟连吾都被拖下水了。”
“吾要怎么面对那些仰慕吾的器灵姑娘们?吾的一世英名啊……”
米诺尔被它逗乐了,原本沉重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早就想问了,你活了很久了吧?难道真的从来没有做过女孩子?”
“就是没有啊!吾六任主人都是名震天下的英雄豪杰!在器灵界,吾可是被称为‘最想成为他的剑鞘的剑’第一名!”
“结果因为你把灵魂献给了魔王,我也被扭曲成了这种……这种……”
她似乎羞于启齿“萝莉”这个词。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米诺尔敷衍地安抚着识海里那个抓狂的萝莉音。
“虽然有些抱歉,不过总觉得你以前那样有点无趣呢。”
米诺尔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把下巴搁在窗沿上。
“你难道不好奇吗?苍誓。我们这些有形的生灵,因为只有一次机会,短暂的生命,所以才珍惜一切拥有的东西,活得那么用力,但是你不一样。”
“你有漫长的岁月,为什么不去试着看看不同的风景呢?也许换个方式生活,也没那么糟糕?”
脑海里沉默了许久。
“……哼,无聊。”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一阵剧烈的颠簸。
“吁——!”
车夫惊恐的呼喊声和马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怎么了?又遇到坑了吗?”
米诺尔差点从窗户飞出去,慌忙坐直了身体。
"怎么回事?!"哈蒙一把掀开门帘。
只见前方的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根巨大的滚木,挡住了车队的去路。
两旁茂密的树丛里,突然钻出了二十多个手持利刃的身影。
这些人衣着破烂,武器杂乱,行动间却极有章法,转眼便把整支车队围了个严严实实。
“打劫!把值钱的矿石和娘们都留下,想活命的给老子抱头趴下!”
为首的一名独眼壮汉扛着一把大砍刀,狞笑着上前两步。
凯尔拔出背后的重剑,挡在最前面,脸色难看:
“该死,雄狮领的官道上怎么可能还有成气候的强盗团?”
独眼大汉啐了一口唾沫,扭头冲着后方的密林喊道:
“喂,带路的!我们这段时间有多困难你也知道,自从那个新领主上台,兄弟们连口汤都喝不上!这次冒险干发大的,要是这一票不值钱,老子弄死你!”
“放心吧,三当家的。”
灌木丛被拨开,加文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视线越过前排的佣兵,直勾勾地钉在哈蒙马车的窗帘上,嘴角咧开一个恶毒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