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儿直球逼问,阴风在零点几秒之内可怜巴巴地偃旗息鼓,刚刚还贴地狂舞的树叶啊石子啊眨眼间就跟丢的盔卸的甲一样零落满地,变化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连宁望也讶异地愣住了,不过只有短短一瞬间。

虽然伯父先生的确比他想象得还要适合去当狗血电视剧的编剧……但一想到他是为了眼前的女孩才做此奇行,宁望便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儿理解他的心情。

话虽如此,女孩本人倒完全没有体谅老爹的意思。她石雕般静静站在石碑前,一双比深海还冷的瞳孔居高临下地盯着碑文。

碑石上的米粒小心移动拼凑,把老父亲的心路历程讲了个遍。

觉得女儿是恋爱脑犯了被骗了,于是想当着她的面揭露一下男孩的真面目啊……

因为时间太紧急,手头又没有好用的道具,只好强行搬来生前看过的小说里的情节布置阴谋啊……

志得意满地以为小伙子上了勾,没想到对方心思明亮得足以给他这个鬼魂超度到半身不遂,还反过来用信息差设计,把他摆了一道啊……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也是巫术玩久了,喜欢把人往坏了贪了想,这次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讲述完毕之后,几颗米粒一齐垂着头转向宁望,向男孩诚心道歉:

【事到如今,最对不起的还是宁小同学。】

“没关系没关系,我理解您的心情,”宁望微笑回答,“换做是我以为刚上高中的孩子陷入这种关系,也会忍不住做出奇怪的——”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苏屿白冷冷打断男孩的话,“山坡上好像有几棵果树吧?我建议您从今天开始多尝尝,提前适应下烂果汁的美味之处。”

晚风无力地撞了一下碑石,发出一声凄惨的悲鸣,宁望虽然听不懂鬼魂的话语,但总觉得现在好像有点儿无师自通了……以后如果还有机会来看望伯父,就给他带瓶好酒吧。

苏屿白倒是不在意似地任由晚风吹拂,好几秒后才重新开口。

“你有在反省就好。既然如此——”她侧眸瞄了眼宁望,确认男孩真的没在生气后才继续开口,“如果您愿意答应我们的请求,我就再考虑一下。”

所有米粒同时直挺挺地立起,随后倒在碑石上归于沉寂,好像忽然间失去了魔力。在蝉声漫长的十几秒后,米粒终于一颗颗重新站了起来,在碑石上聚拢排列,一字一句地刻下了亡者的回复。

【酒什么的无所谓。我早就戒了酒啦。】

苏屿白的眉毛瞬间垮了下去。

她失落又气闷地紧抿嘴唇,正想最后质问一遍老爹不就是抔土吗为何要顽固到这种地步,却见到米粒再次动了起来。

【给我带烂苹果汁也好柠檬汁也罢,甚至是你妈妈常喝的那种刺梨汁都无所谓。

【但是,以后每月来祭拜的时候,都请尽量带上宁小同学一起。我想定期给你们祝福。】

女孩怔了片刻,瞳孔中立刻涌起了明亮的光彩。

“好耶!”她一时间都忘了保持冷淡发出欢呼,还一把抓起宁望的手庆祝,“这样才对嘛老爸谢谢您——等等,为什么要每月都来?”

【说什么呢,这是我们家的传统啊,十几代了都是这么过来的,】米粒回答,【在找到称心如意的伴侣后,正式成婚以前,苏家子女都要定期携对方与父母见面。】

“……诶?”

自然的晚风轻轻拂过,苏屿白发出一声讶异的惊呼。

她呆呆站在碑石前,把这一串洁白的文字颠三倒四地读了好几遍……接着,她终于灵光一现,脑海中涌出一个可怕至极的说不定能把O堕进度条直接干满半管的猜想。

她慢慢地转过头,望向身侧的宁望。

男孩刚刚猝不及防地被她抓紧了双手,青涩的面容上满是少年的羞红,正侧着视线望向一边。见到女孩投来目光,他也慢慢地回过头,和自己的心上人四目相对。

身后的榕树轻轻摇晃起来,青绿的树叶沙沙作响。苏屿白的长发伴随着树叶一同向上飘扬,嫣然的桃红一瞬间漫开,染遍她的整张脸颊。

“你你你你还是给我去喝烂果汁吧!”

……

五分钟后,公墓的山坡上。苏屿白消失得无影无踪,环顾四处都休想找到她的影子,不过只要往山顶走两步,就能隐隐听到女孩的低语。

“笨蛋……臭傻O……弱智……蠢货……”

虽然词汇大都是从小学生骂人辞典里挑出来的玩意儿,实在有点缺乏攻击性,但她的声音阴沉怨懑如同幽鬼,气势多少有些骇人。

宁望觉得这种时候还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为好。他继续留在山坡,拿个小剪子蹲在石碑旁,给伯父先生修理杂草和碎石。

他把杂草清理完毕的时候,米粒又拼出了一串文字。

【宁同学,抱歉啊。我在荒郊野岭待了太久,彻底跟时代和社会脱了节,连最简单的人际关系都搞不清楚了。

【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对吧?】

“没事,您有误会也正常,”宁望犹豫片刻,还是小声坦白,“我……我的确向令爱告过白。她拒绝了。”

伯父现在非常动摇,他只要顺坡下驴就能藏起心思,而苏屿白已经明确地拒绝过他,俩人在事件结束后也许就会分道扬镳。现在把自己的小心思拿出来给人家的亲生父亲看,只会白白丢人现眼而已。

但假如……假如想和她走得更远,现在他就应该坦诚相告。

【这样啊,看来我还没彻底瞎了眼,】米粒似乎并不惊讶,【她平时是不是对你很冷淡?总是板着一张脸?】

“大部分时间的确如此,不过……”

【请别在意。我的女儿和年轻的我一样又傻又嘴硬,待人接物老是有点刻薄。你不要把她的话当真,看她怎么做就好。】

宁望轻轻笑了笑。伯父其实完全不用说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觉得女孩冷淡过。

他想随口说点什么让伯父放心,这时树叶和灰土随风飘了起来,在他面前聚成了一只树叶编成的手臂,掌心伸到他的面前。

【朋友也好,恋人也罢。谢谢你愿意陪着她。】

宁望握住伯父的手。午夜的山坡没有阳光,从土地到树荫都凉爽怡人。不过,兴许是随风运动的缘故,宁望碰到的树叶带上了一丝暖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假设姐姐没有消失,而是正常地读书工作,然后和某人坠入爱河结为夫妻……母亲会怎么握女婿的手呢?

“不,”宁望轻轻握紧手中的树叶,“我才要谢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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