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到石碑前,他才忽然意识到山顶很空荡,除了一棵树外没有任何遮挡物……也就是说,站在石碑处的伯父先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女孩拽住他手腕的场景,从头到尾一览无余。
“呼!”
脚边的草丛剧烈狂舞,阴冷的风忽然吹起,落叶绕着他圈圈逡巡。宁望连忙驻足止步挺直腰背,用新员工对待老领导的语气尊敬开口:
“您好,苏先生。再次打扰了。”
冷风止息,落叶回到墓上,和米粒一起拼出新的文字。
【你好,宁望宁同学对吧?】
“是的,”宁望点点头,随后直入正题,“您可能有所误解。我和令爱眼下只是纯粹的朋友关系,完全没有特殊的关系。”
米粒在石碑上移动,很快便说完了下一句话……一句宁望始料未及的话。
【呵呵……小兄弟,你想到哪里去了。你说的‘令爱’是指苏屿白吧?她想和谁谈恋爱嫁给谁都是她的自由,我才不在乎呢。】
“不在乎?”宁望难以置信地重复,“可是您明明是她的……”
【我并不是她的父亲,只是个附在这座石碑上的无名游魂而已。她的亲生父亲早就被我灌得酩酊大醉,正在墓碑深处睡大觉呢。】
颠覆性的情报大运般创了过来,宁望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您为何要附在别人的墓碑上?”
【因为苏屿白的父亲并不是‘别人’。他是残忍杀害我的凶手。】
“凶手?!”宁望几乎惊叫出声。
【有什么可震惊的?苏家可是巫术世家。掌握了这种超脱凡俗的力量,做一些灰色地带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生前也是巫术师,和他一起做过一单大生意,结果最后却被他背叛杀死了,足足昏迷了十几年,直到最近才恢复神智。
【回到你刚刚问的问题吧。我之所以附在这座墓碑上,就是为了向苏屿白他爹——向整个苏家复仇。
【我已经在整个公墓的范围内布下了黑巫术,本来打算苏屿白一踏进墓园就动手。小兄弟,你知道是什么打破了我的计划吗?】
“……是我?”
【没错,】一颗米粒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点了点头,【你和我无冤无仇,杀了你只会沾染无益的因果,所以我不打算置你于死地。
【当然,前提是你没有碍我的事。】
宁望没有立刻回答,默默观察着在石碑上移动的米粒。
他对巫术知之甚少,无法准确判断米粒说的话是真是假。
电视剧里常有那种“老父亲为了考验准女婿大设阴谋,事后跳出来嘿嘿一笑说哎呀我逗逗你的呀”的情节……但现实里应该没人会往自个头上泼脏水,讲这种犯罪计划书般的恶劣谎言吧?
不过,真假其实一点儿都不重要。只要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存在,他要做的事都不会改变。
“您的意思是,希望我离开墓园?”
【希望你请苏屿白多待一会儿,一分钟就够了……然后独自离开。
【她既然都愿意在半夜三更带你来墓园了,肯定也不介意答应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吧?】
宁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墓碑,又转头看向山顶,遥遥看了眼在树荫下等待的苏屿白。片刻后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石碑上,下定决心般小声询问:
“只要照您说的做,您就一定会允许我离开对吧?”
【没错!我苏……】米粒好像因为激动拼错了一个字,好在马上改了回来,【我向来一诺千金,不仅不会刁难你,还会在事成后满足你一个愿望,想平步青云抑或诛杀仇家都不在话下!】
“我相信您,但您毕竟是强大的巫术师,而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只有口头承诺终究很难安心,”宁望努力收了收肩膀,“不知您可否给我一点点您的信物?比如您的一抔墓土之类的?”
【哈!你是想用染触律威胁我吗?别以为这点小伎俩骗得过我!话说,她居然连这个都教你了,明明是家传的……】
米粒好像有点灰心,不过马上又恢复了元气。
【可以啊,尽管取吧。凭你这种外行人的本事,顶多让我的动作慢一两拍而已,想拿个心理安慰就尽情拿吧!】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宁望一边连连道谢一边点头哈腰,舀起一抔墓土倒进杯内。
苏屿白一直在盯着这里看,早就注意到了俩人在搞的古怪动静,这时沿着石阶走了下来,来到男孩身边。
“爸爸,五分钟已经到了,”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碑石,“您要是还想继续说废话,我可以留个手机让你跟deepseek聊。精神虐待AI虽然也不道德,但是总比精神虐待人类好。”
【你这不孝女……算了!】几颗米粒噼里啪啦跳了跳,随后得意洋洋地挺起身,【宁同学,做我刚刚告诉你的事吧!】
女孩狐疑地蹙起眉头,望向身侧的男孩,“他叫你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请你做件小事而已,”宁望平静地回答,随后侧眸看着苏屿白的长发,“你有随身带着发圈吗?”
“有,”苏屿白掏出隐身发圈,“所以?”
“可以请你在这里花上一分钟,给自己梳个马尾吗?”
“你你你你突然间说什么呢?”女孩的脸颊泛起红晕,目光瞬间软了下去,在石碑和男孩之间飞速乱飘,“看看场合啊我爸就在旁边啊!我怎么可能——”
“拜托了。我想看。”
男孩说的心无旁骛光明正大,苏屿白愣了好几个呼吸才确认自己没有得听力障碍……然后,她的脖颈一瞬间变成了漂亮的桃红色。
“那、那就……”她小声低语,修长的手指拈起发圈,套入乌黑的长发,“就系一下下啊——”
【我没叫你这么搞啊宁小同学!】
米粒拼成了半秒钟便被狂风吹散,草叶呼啸着卷向女孩,风声中终隐隐混入了中年男人的悲号。苏屿白惊得双手一抖,发圈应声而落……却被宁望无声接在掌中。
他拿出给姐姐梳辫子积累的丰富经验,两三下帮女孩扎好马尾,然后在女孩消失无踪之前,将墓土往她的手里一塞。
“把墓土洒在木偶上狠狠给它一拳!”他用最快的语速低吼,“然后快跑!”
“为什么?这是我爸爸的墓土吧?”
“他不是你的父亲!”宁望低声解释,“他刚刚说自己只是附在了令尊的坟墓上,目的是向你们一家复仇!快跑!”
“……我明白了。”
宁望听见空气中传来女孩的低语,下一刻便看见她猛然一把拽下发圈。她径直迎着风越过他走到墓碑前,表情比平日还要阴沉一百万倍……嘴唇间吐出的话语更是寒彻骨髓。
“爸爸,现在立刻马上解释清楚。你到底给宁同学灌输了什么奇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