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后的生活，并没有立刻变得有趣起来。

新学校、新教室、新同学。对于有马来说，这些事情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但至少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

早上走进教室时，他按照座位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将书包放到桌边，再把当天需要用到的教材一一拿出来。教室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靠窗的位置有人趴着补觉，前排的几个人正在讨论昨晚的电视节目，后面则围着一群人，似乎在争论某款游戏究竟该选哪个角色。

「我跟你说，那个角色前期弱是弱了点，但后期绝对能翻盘！」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打到一半就被人送回出生点了。」

「那是队友的问题！」

「你每次输都怪队友，干脆让队友替你玩好了。」

有马听着他们的争论，默默地把课本翻到了今天要学的那一页。

他倒不是对这些话题完全不感兴趣，只是比起第一次见面就热情地加入别人的聊天，他更习惯先观察一阵。等弄清楚周围人的性格和相处方式，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参与其中，总比贸然插话、最后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要好。

当然，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他也不介意安静地待着。

反正没有规定说，一个人转学以后，就必须在第一天交到三个朋友。

这么想着，有马向旁边的同学打了声招呼，对方也友好地回应了他。两人简单聊了几句课程安排，随后便各自准备上课。

上午的课程按照原定安排进行。老师讲解课本上的内容，学生们完成练习，有马则一边听讲，一边在需要注意的地方做上标记。遇到不太明白的问题时，他会重新读一遍题目，确认自己没有遗漏条件，再继续往下做。

到了第二节课快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移过了窗框的一角。操场上传来几声模糊的呼喊，教室里的空调持续运转，靠窗学生桌上的一张纸被风吹得翘起，又很快被人随手压进了课本里。

一切都很普通。

只有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有马忽然停了一下笔。

「……」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说了一句话，却又被教室里的动静盖了过去。有马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又转向走廊。老师仍在写板书，同学们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正在翻找文具，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等了片刻，那声音却没有再次出现。

大概是听错了。

有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重新低下头，继续完成刚才没写完的笔记。学校里本来就不可能一直安静，偶尔听错一点也很正常，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浪费时间。

等到最后一节课结束，他合上课本，整理好桌面，把便当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上午的课程就这样结束了。

有马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今天，似乎真的会是平凡的一天。

至少，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昼休み──✿

午休时间的走廊，比上课时热闹得多。

教室门口挤着拿便当的学生，有人约着去操场吃饭，有人准备到自动贩卖机买饮料，还有人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同学。几声道歉、几句抱怨和笑声交织在一起，让整条走廊都显得忙碌起来。

有马站在一旁，等人群稍微散开，才沿着楼梯往上走。

他不讨厌热闹，只是暂时还没找到能够自然加入的圈子。与其坐在教室里，听着别人聊得热火朝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先把午饭解决了。

天台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学校并非随时允许学生进入天台，不过午休期间，指定区域会开放给学生休息。平时没多少人经过这里，偶尔有人上来透气，也大多只是坐一会儿，很少有人特意制造动静。

有马推开门，迎面而来的风立刻吹乱了他的头发。

天台上的空气比走廊清爽许多。栏杆外能够看见学校附近的街道，车辆从路口缓缓驶过，住宅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几张长椅摆在背风的位置，地面被晒得暖洋洋的，远处的树枝随着风轻轻摇晃。

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将便当放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清静了。」

有马打开便当盒，先看了一眼里面的饭菜。虽然只是普通的午饭，但至少不用一边吃饭，一边费力判断别人究竟在聊什么。

他夹起一口饭，刚准备送进嘴里，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还真会挑地方。」

有马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先看了看周围。天台的门已经关上，栏杆附近没有人，长椅上也空空荡荡。刚才他进来时，明明没有看见其他学生。

他放下筷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什么也没有。

「……谁在说话？」

「我啊。」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得多，仿佛说话的人就坐在他旁边，甚至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语气。

有马缓缓转过头，终于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球体，大小差不多相当于一个拳头。它的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眼睛，也看不见嘴巴，轮廓却十分清晰，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有马盯着它看了几秒。

球体也似乎正盯着他。

双方就这样沉默着，直到有马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什么东西？」

球体停顿了一下，语气颇为不满：「初次见面就问这种问题，多少有点失礼吧？」

「那我换个问法。」有马认真地看着它，「你为什么会说话？」

「因为我能说话。」

「这和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前者是对现象的说明，后者才是对原因的追问。」

有马沉默了两秒。

「你是在故意绕我吗？」

「你终于发现了？」

有马第一次遇到一个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把废话说成学问的家伙。更离谱的是，对方甚至没有一张可以用来表达心虚的脸。

他决定换一种方法确认情况。

有马伸出手，在球体面前晃了晃。球体随着他的动作稍稍移动，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仿佛正在观察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有马收回手，又重新伸了过去。

这一次，球体直接往旁边飘开。

「喂！你干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幻觉。」

「那你倒是换个更有用的方法啊！」

有马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球体。

指尖传来一种软乎乎的触感，像是按在有弹性的橡胶上，又不完全像他熟悉的任何一种玩具。球体被戳得凹陷了一点，随后迅速恢复原状，猛地往后弹开。

「疼疼疼！你这家伙怎么一见面就动手啊！」

有马收回手，神情反而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原来你会痛。」

「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结论吗？」

「至少证明你不是单纯的影子。」

球体在半空中晃了晃，似乎还想反驳几句，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有马倒是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去保健室，确认自己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第二，先把午饭吃完，再慢慢弄清楚这个会说话的球究竟是什么。

考虑到午休时间有限，而且他并没有感到明显的不适，有马最终决定选择第二个。

毕竟，不管这个东西是什么，至少目前还没有表现出什么危险性。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很饿。

有马重新拿起筷子，把便当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球体立刻飘了过来。

「你就这么不管我了？」

「不然呢？」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谁？」

「想啊。」有马夹起一块配菜，语气十分平静，「不过我可以边吃边听。你最好长话短说。」

球体明显噎了一下。

它似乎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挑选的出场时机，竟然会被一份便当抢走风头。

「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认真对待初次相遇啊？」

「有啊。」

「那你的态度怎么这么随便？」

有马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突然爆炸的东西。」

「这是什么危险的判断标准！」

「那你会爆炸吗？」

「不会！」

「那就好。」

球体在空中转了半圈，像是终于决定不再和有马争论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它停在对方面前，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姿态。

「听好了。我叫旁白君，是一个负责观察、记录，以及在必要时发表意见的存在。」

有马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旁白君？」

「没错。」

「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旁白君立刻挺直了不存在的身体。

「名字这种东西，重要的是气势！」

有马看着它，沉默了两秒。

「……看来确实是自己取的。」

「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人说话啊！」

有马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把便当盒放稳，决定暂时认真一点。

「好吧，旁白君。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一次，旁白君没有立刻回答。

它在空中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过了片刻，它才重新停到有马面前。

「因为我想找你。」

有马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饭，却没有马上送进嘴里。那个球体仍然悬在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笃定，仿佛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足够解释一切。

可有马并不这么认为。

想找他？

理由呢？

他和这个来历不明的球体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对方却表现得像是早就认定了他。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短短一瞬，有马便把筷子放回便当盒边缘，抬起头看向它。

「为什么找我？」

「这个嘛……」

旁白君故意拖长了声音。

有马等了一会儿，见它仍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便重新拿起筷子。

「不知道就直说。」

「我不是不知道！」

「那你倒是说啊。」

「我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解释这个问题的时候。」

有马看了它一眼。

「所以你知道答案，只是不想告诉我？」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刚才说了半天，和什么都没说有什么区别？」

「至少你现在知道我叫旁白君了！」

有马无言以对。

仔细想想，这个结论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价值。虽然它来历不明，回答问题时还总喜欢绕弯子，但至少目前看来，双方仍然能够正常交流。至于它为什么会找上自己，既然对方暂时不肯说，那就只能以后再想办法弄清楚。

有马低头看了一眼便当。

然后，他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和旁白君争论，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好了，我要吃饭了。」

「你怎么又回到吃饭上了？」

「因为午休快结束了。」

「你的生活难道就只有上课和吃饭吗？」

有马认真思考了一下。

「目前看来，差不多。」

旁白君似乎被这个答案噎住了。

有马趁机夹起一块肉，终于安安稳稳地吃进嘴里。可还没等他咽下去，旁白君又慢悠悠地飘到了便当盒旁边，仔细观察着里面的食物。

「看起来不错啊。」

有马抬起眼睛。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观察生活。」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午饭？」

「因为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有马把便当盒往旁边挪了一点。

旁白君跟着移动。

有马停下动作，转头看着它。

「你不会是想吃吧？」

「我只是好奇味道！」

「你有嘴吗？」

「……」

「有舌头吗？」

「……」

「那你怎么吃？」

旁白君沉默了两秒，随后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可以精神上品尝！」

有马看着它，慢慢盖上便当盒。

「那你就精神上品尝吧。」

「喂！这也太小气了吧！」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不需要吃饭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刚才。」

「那是你自己推理出来的！」

有马把便当盒抱在怀里，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那就当我推理正确了。」

旁白君在空中气得转了好几圈，最后却拿有马一点办法都没有。

午休剩下的时间，就这样被两个人毫无意义的争论消耗掉了大半。

直到上课铃响起，有马才终于收拾好便当盒，站起身来。

旁白君立刻飘到他身边。

「等等，你就这么走了？」

「要上课了。」

「那我呢？」

有马看了它一眼。

「你不是已经跟上了吗？」

旁白君停顿片刻。

「……好像也是。」

有马推开天台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廊里已经有学生陆续回到教室，有人抱怨午休太短，也有人匆忙把没吃完的点心塞进书包。

有马混在人群里，神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个别人看不见、也听不见的球体。

走到楼梯转角时，旁白君忽然开口。

「对了，有马。」

「嗯？」

「你以后不会一直这么无聊吧？」

有马脚步不停。

「这要看你以后会不会一直这么吵。」

「我可是旁白君！发表意见是我的工作！」

「那你应该先学会挑选发表意见的时机。」

「你这家伙……」

有马笑着走进教室。

上午那种过于平常的错觉，终于在午休结束之前彻底消失了。

不过，他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自称旁白君的奇怪家伙，恐怕不会只是今天偶然遇见的麻烦。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它似乎已经决定，在他的生活里长期占据一个令人头疼的位置。

至于有马本人对此有什么意见……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自己的午饭，为什么又没能安安稳稳地吃完？

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他的平凡日常，大概已经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