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提议,让一众乡亲父老也觉得诧异。大家一时间不知我是来帮湘举人的,还是来害湘举人的。

“不行!”知县叫停道。

“怎么了?反正湘举人被判刑,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把这刀剜在肚子上,也好证明知县大人的清白啊。”我说。

“荒、荒唐!”知县气得拿手指我,“我看你就不是什么京城来的欧阳公子,是湘白石不知哪里找来,串通一气的讼棍!”

公堂上闹作一团,竟是钱宝财出来打圆场:“湘举人最近上吐下泻,所以状态不佳,并非知县之过。不过,他这种状态下确实不宜提审。”

他朝堂上揖手作礼:“我看不如这样。我们钱家有全宏洲最出名的大夫,先让他给湘举人调养调养,酒足饭饱,再提审上路也不迟啊,免得他砍了头后做个饿死鬼,祸乱炎县,后患无穷。”

知县几乎是在钱宝财话音落下的零点零一秒内就做出了响应:“好!就按钱公子说的去办!”

本来三审不过,多是要移案上交的。今日知县自己做主,把这次升堂当做一次事故,改日开第四次。

衙役把围观看热闹的人轰走后,钱宝财向我发来邀请:“欧阳公子初来乍到,许多地方还不熟络,不如先到我们钱府上坐坐,我给你介绍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如何啊?”

我正愁怎么进钱府打探消息呢,这钱公子居然主动送上门,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我和黄耀怡在钱宝财的带领下前往钱府。

一路上,钱宝财时不时回头跟我搭话,炫耀钱家叱咤风云的辉煌历史,什么“代代赈灾,功名显赫”,什么“官满京城,平步天下”,越说越嚣张,要不是去钱家的路短,估摸着都快吐出大逆不道的话来。

到了一座气派的宅邸,门楣上悬着一块牌匾,刻着“钱府”两个大字,日光一照,更是金得耀眼。

“欧阳公子来炎县是住的客栈吧?”钱宝财问。

我点点头。

他立刻吩咐手底下的奴仆:“去,把西厢房收拾好,让欧阳公子搬进去住。”他一边指挥一边介绍,“我们西厢的客房,风景可好了,外头连接的就是碧玉池塘,还远离市井嘈杂,保准比客栈住得舒服。”

“钱公子太客气了,我在炎县呆不了几日的。”我摆摆手。

“诶,那怎么行,欧阳公子在京城声名显赫,要是住寒酸了,岂不是显得我们钱家招待不周?”钱宝财说。

我眉头一挑。

声名显赫说是。

吹彩虹屁有一套啊。

西厢的客房不知是否真的备上了,钱宝财把我和黄耀怡引到钱府正厅。

他亲自给我倒上一杯热茶:“来来来,本地产的上好茶叶。你们那京城的贵茶,都是从地方运过去的,你肯定没喝过新鲜的吧。”

我点点头,见钱宝财先嘬了一口,才用袖子挡着假喝。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衣裳里,我只觉得心口暖暖的。

“欧阳公子,我今个明人不说暗话。”钱宝财脸色一正,让管家拿来一箱金银财宝,“琼玉斋一案,你莫要再插手,免得和我们钱家伤了和气。”

“哦?”我发出意味深长的轻咦声,“我不过说几句公道话,怎么就和钱家杠上了?还望钱公子指点一二。”

“欧阳公子是聪明人,我就直说了。”

钱宝财摇着扇子往椅背上靠,晃晃悠悠露出一口金门牙:“这湘白石是炎县里出名的讼棍,经常替人出堂辩词,搞得这知县的办案效率屡创新低。而这次的琼玉斋失窃案,人证物证俱在,他又迟迟不肯认罪,严重影响衙门的办事效率,所以我希望能趁早稳妥落地,免得再生祸事。”

“钱公子这是要收买我?”

“什么收买?欧阳公子真会说笑,哈哈哈——”钱宝财娇气地撇了撇手,笑了好一会儿才正回身子。

“咱这就是普通的交个朋友,这些珠宝,当见面礼了。往后欧阳公子在炎县有需要,你尽管开口,钱家在别的地方不敢说,在宏洲,说一,那就没有二,嗯哼。”他说。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当着他的面清点起这一箱金银珠宝。

我刚拿起一对玉镯子,钱宝财介绍道:“这是我爹五十大寿时,川城林家送来的宝贝,我爹嫌它太秀气,不要,诶,我一看,好像也不适合我,但对于欧阳公子来说,倒是正正好好——”

他正说着,我啪的一下,把镯子掰断了。

“是挺秀气哈,轻轻一扯就断了。”我笑道。

“啊,这,啧,你说这林家真的是——”钱宝财一时间有些尴尬,把断掉的玉镯接过来丢进湖里。

“这川城林家到底是小家族,送上来的礼物一点诚意没有,还是欧阳公子慧眼识珠,才替我辨明这宝贝真假。”他哈哈陪着笑,主动挑出整个箱子里最看重的宝贝。

一尊拳头大小的白玉佛,玉质通透,雕工精细,照在日光下一看就是上佳的宝贝。

“这尊玉佛,是我爹早年从南疆商人手里买下来的,当初只是看着养眼,只可惜我家不信佛教,若欧阳公子不嫌弃,这玉佛便是你的了。”

钱宝财将玉佛搁在我面前。

我接过玉佛,轻轻一捏。

咔擦!

裂了。

玉器七零八落掉到桌面上,我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钱公子,这……”

钱宝财扇风的动作一顿,笑容也僵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甚是精彩。

“咳咳。”我假意替他打圆场,“钱公子方才说这玉佛是南疆商人手里买下的吧。这玉佛肯定不是出自商人之手,途中不知周转几人,这才落到钱府中,要是没保存好,估计内里早就碎成一团,只是表面上没看出来而已。”

钱宝财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欧阳公子好眼力。”他把碎玉扫到桌下,“不过一尊玉佛而已,碎了便碎了。”

“管家!把那个东西取来!”他吆喝道。

管家跑里跑外,最后递上一把墨色的剑。

钱宝财嘀咕道:

“这回总不能再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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