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注意到草色并非现世常见的青绿，而是偏冷的灰蓝，草叶细长坚韧，被来自旧世界深处的风压出层层起伏的浪纹。

远处没有山脉，也没有城池，只有一条模糊的地平线，将灰蓝草原和灰蒙蒙的天壁相接。

空气中带着草木与湿土的清冽气息，早已不见了实验室里的铁锈味和截肢试验场的暗红压抑。

“茫茫草原我又何寻归家路。”

时序金丝自他周身缓缓舒展，一缕缕淡金丝线飘向四周，轻轻拂过起伏的草浪，探查这片陌生大地潜藏的规则波动。

身后的遗迹入口静静隐在长廊阴影之中，已经越来越远。

石尘抬步踏入这片灰蓝色的草原，鞋底碾过长草，沙沙的声响被旷野长风吞没。

极远的地平线上，一道淡淡的黑影缓缓浮起，像是一座巨大的孤塔。

石尘的目光牢牢锁在地平线上那道孤塔黑影之上。

灰蓝草海随风翻涌，长风卷着草叶掠过他身侧，时序金丝分出一缕向前远飘，先行探向那座高塔。

其余丝线依旧环绕周身，时刻监控草原底下的规则异动。

他迈开脚步，朝着孤塔的方向直行。

这片草原安静得过分，除了风声与脚下草秆摩擦的轻响，听不到鸟兽啼鸣。

整片旧世界的旷野，仿佛只剩下他一人独行。

他重新抬步，继续向前。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孤塔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塔身通体灰白，由巨大的石块堆砌，没有窗口，只在塔身正中开着一道漆黑的拱门。

塔高直抵灰蒙蒙的天壁，一股厚重、苍茫的气息遥遥扑面而来。

不多时，石尘停在了塔门前。

巨大的拱门幽深漆黑，看不见塔内景象，一股古老沉静的气息从门内漫出。

塔内并不昏暗，淡淡的柔光自石壁缝隙流淌而出，照亮了空旷的塔厅。大厅正中，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那是一名少女。

半边身躯是活人般温润白皙的肌肤，乌黑长发垂落肩头；另一半身子却泛着淡淡的幽红鬼气，皮肤半透明，隐约能看见皮下流转的诡异纹路。

数条黝黑厚重的锁链穿过她肩头、腰肢与脚踝，牢牢捆缚在四周粗大的石桩之上，锁链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环形镇阴术纹，死死压制住她体内涌动的鬼力。

少女垂着头，双目闭合，气息微弱，察觉到有人闯入，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抬起眼。

一双异色瞳眸，一边是人清澈的墨黑，一边是鬼深邃的赤红，安静望向石尘。

锁链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哐啷声响。

她的声音轻柔沙哑，许久未曾开口一般。

“你是...那位救世主吗？”

塔厅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锁链细微的嗡鸣，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回荡。

石尘静静站在原地，时序金丝悬浮于身前，没有向前再踏出一步。

他望着被锁链缚住的半人半鬼少女，异色的一双眸子也安静地凝望着他，没有催促，没有挣扎，仿佛只是在静静等候一句答案。

灰蒙柔光淌过少女半透明泛着幽红的半边身躯，那些皮下的诡异纹路随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少女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眼中那一点赤红稍稍黯淡下去，锁链又是一声低沉的哐啷。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漫长囚禁后的沙哑

“原来，你并不是救世主......”

少女半边泛着幽红的鬼躯微微一动，锁链再度响起沉闷的哐啷声。

“他们说，会有救世主来到孤塔，斩断锁链，终结旧世界的沉沦。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一批又一批来到塔中的人，全都失望离去。”

她墨黑与赤红交织的眼眸轻轻望向石尘，目光落在石尘周身飘荡的时序金丝上。

“你的力量……是时序之力。和当年那些研究者追寻的力量，是同一条路。”

石尘眉头微挑，身前的时序金丝微微流转，保持戒备。“你知道旧世界的研究者？”

少女轻轻颔首，长发随着动作滑落一缕，拂过她泛着鬼纹的脸颊。

“这座孤塔，便是他们修建的。而我，是他们造出的容器。一半是人，一半是鬼，用来承载旧世界崩落溢出的规则。他们害怕我失控，便用刻满镇阴术纹的锁链，将我长久锁在此地。”

识海之中，那枚装着086断指的晶盒跳动得越发明显，像是感受到了同源的气息。

石尘的目光落向捆住少女的黝黑锁链，时序金丝分出一缕，缓缓飘上前，轻轻触碰到锁链表层环形的镇阴术纹。

金丝刚一碰上术纹，锁链骤然震荡，一圈圈淡黑色的禁制光芒瞬间亮起，一股镇压灵魂的力量向外扩散。时序金丝微微一颤，急忙向后收回。

“不要贸然触碰锁链。”少女轻声提醒，“锁链会反噬接触它的力量，一旦被术纹锁住力量，便再也无法脱身。”

石尘收回丝线，神色凝重。“这些锁链，除了制造者，还有别的办法解开吗？”

少女摇了摇头，半边鬼身的幽红微光随动作忽明忽暗。

“当初布置锁链的研究者早已全部消失在这片世界。”

“086，你认识吗？”

少女异色瞳孔猛地一缩，锁链哐当一声剧烈震颤。

“086……是那一位完成了鬼域9重的御鬼者吗？他来过这座孤塔。当年，他是唯一没有打算解开我锁链的人。他只站在塔门口，和我说了几句话，便转身走向草原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少女垂落眼眸，异色瞳光微微黯淡，尘封无尽岁月的记忆缓缓翻涌而出。

空旷孤塔内，锁链轻颤低鸣，像是在附和她久远的回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嗓音轻得像风，“所有人来到这里，都想着救我、破链、夺规则，唯独086不一样。”

“他看着被锁链捆缚的我，只说了三句话。”

少女缓缓抬眼，望向塔外无垠的灰蓝草原，语气平静得近乎苍凉。

“‘锁链是囚笼，亦是枷锁。’

‘你承世界之弊，故不能自由。’

‘待时序归位，天地自解。’”

话音落下的刹那，石尘识海中封存断指的晶盒骤然剧烈震颤！

盒内那截苍白断指上，沉寂万年的环形术纹猛然亮起一丝极淡的金光，与石尘周身的时序金丝遥遥呼应。

旧世界086研究者的预言，在此刻完美应验。

石尘心神巨震。

原来086当年自斩一指、留存术式，根本不是为了单纯研究诡异截肢术。

他是为了等待今日。

石尘不再言语，默然后退半步。

他双膝弯曲，于孤塔冰冷的石地上稳稳盘腿坐落。

脊背挺直，双目缓缓闭阖，周身浮动的时序金丝随之轻柔敛落，温顺地萦绕在他周身，不再张扬探查。

塔内瞬间落至极致的安静。

唯有少女身上锁链细微的嗡鸣、还有识海深处晶盒轻轻的震颤，交织成微弱的背景音。

石尘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摒弃杂念，一心一意凝视那枚封存着086断指的晶盒。

那截苍白的断指静静横卧，指尖环形术纹微亮，一缕残存的规则黑线缓慢流转。

忽然石尘脑海中闪过零碎的记忆碎片。

那是一片混沌，086的身影与一道白金袍身影并肩站在一起。

“总有人要背负使命不对嘛？”

声音淡淡落下，画面如同碎裂的镜面转瞬消散。石尘心神猛地一震，识海之中那截断指上的环形术纹金光大涨，无数细密的符文顺着晶盒内壁向外蔓延。

大量尘封的信息如同奔涌的潮水，直直灌入石尘脑海。

如何突破灾级的方法、时序与旧世界之间的平衡之法，还有当年086与白金袍之人定下的约定，一桩桩，一件件铺展开来。

少女异色双眼紧紧望着蔓延而来的金色纹路，呼吸微微急促。

“时序之力……在和锁链的术式共鸣。”

石尘闭着眼，眉心金辉流转，心神借由断指传承下来的方法，并非要强行打碎锁链，而是顺着086留下的后手，重新唤醒锁链本身封存的另一层禁制。

锁链不是单纯的囚锁，同时也是一道平衡封印。

它锁住少女体内奔涌的旧世界规则，防止力量外泄，而086留下的后手，是更改封印的模式。

漆黑锁链表面，密密麻麻的环形镇阴符文慢慢褪去墨色，一点点染上淡淡的金辉，两种纹路彼此交织缠绕，原本狂暴的镇压之力慢慢柔和下来。

少女半边泛着幽红的鬼躯微微一松，体内躁动不安的诡异力量，终于不再无休止冲撞身躯。

少女肩头微微下沉，长久被强行压制的鬼力不再蛮横冲撞血肉，一股久违的松快感漫遍全身。锁链哐啷一声轻响，不再是挣扎时沉重的轰鸣。

她异色的眸子落在静坐的石尘身上，声音轻颤：“封印……变了。”

锁链上黑金交织的环形术纹缓缓流转，原本用来禁锢、锁死她力量的禁制，此刻转为制衡。不会再无休止压榨她的生机，也不会放任体内封存的旧世界规则肆意溃逃。

石尘依旧闭着眼，心神还浸泡在086留下的记忆信息流之中。

九重鬼域一层层的感悟在心底铺开，从前卡在二重难以继续推进的瓶颈，此刻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识海之中，晶盒里面那截断指的金光缓缓收敛，不再向外释放大量信息，只余下一缕极细的金线，静静和石尘的时序之力相连，如同一条长久存续的纽带。

“086……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少女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望向孤塔高耸的塔顶。

“锁链的第二层封印被唤醒，我不会再被死死钉在这里，但依旧不能离开这座孤塔太远。只要我踏出塔的范围，平衡封印便会立刻重新锁紧。”

石尘缓缓睁开双眼，眉心的金光慢慢隐去，周身飘荡的时序金丝收回体内。他站起身，望向少女。

“只能留在孤塔之中？”

少女轻轻点头，长发垂落，半边鬼身的幽红微光轻轻闪烁。

“旧世界崩落的规则还寄存在我的躯壳里面，我是容器。一旦远离孤塔的根基，力量便会失控。不过……现在我能自主动用一部分力量，不再只能被动承受封印的镇压。”

少女缓缓点头，异色瞳眸望向塔门外那片翻涌不休的灰蓝色草海。

“这片草原，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鬼打墙。”

石尘转头望向孤塔之外一望无际的草野。长风拂过，层层草浪起伏，看着明明毫无异样，可一旦踏入，便会不断迷失方向，一直在旷野里循环打转，永远走不出这片草原。

“无数来到孤塔的人，都栽在了这片幻境里。他们一心想着走出旧世界，可连这片草原都跨不出去。”

少女身上锁链的黑金术纹轻轻流转。

“我想起来了，孤塔便是这片草原幻境的阵眼，086看穿了这片鬼打墙的奥秘，将离开草原的办法留在了塔顶。”

石尘抬眼望向孤塔深处盘旋向上、隐入柔光之中的石阶。

“塔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