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完成的那一刻,世间的规则彻底颠倒。

身披圣光的勇者躯体里,住着沉沦地狱数年的畸变灵魂。

小队几人还未察觉异样,只当方才的灵魂吞噬消耗了雏菊大量神力,正准备收队返程。

可下一瞬,那双原本澄澈正直的眼眸,骤然冷了下来。

没有圣光,没有温柔,只剩底层泥沼磨砺出的偏执与暴戾。

“雏菊?你还好吗?”

龙战士潘尼察觉到不对,上前半步轻声询问。

话音未落,少女身形骤然暴冲。

雪白的剑光毫无预兆劈出,直指朝夕相处的队友。

招招凌厉,招招杀心凛冽,完全没有往日勇者的克制与善意。

潘尼瞳孔骤缩,仓促抬臂格挡,龙鳞瞬间被剑气划开细碎裂痕。

“你做什么!?”

武僧悲鸣踏地沉身,素衣翻飞,急忙卸去她狂暴的攻势,眉宇间满是困惑。

“队长失控了。”

墨提斯迅速后撤,法杖横置,清冷的眉眼凝着凝重。

从前正义温柔的勇者雏菊,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狂躁、偏执、易怒,眼底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阴暗。

完全不讲配合,不顾情义,不顾一切对着队友发起猛攻。

三人不敢还击,只能狼狈闪避、层层牵制。

昔日并肩作战的队友,此刻只能束手拖着失控的勇者,满心茫然。

他们查不出咒印,看不出心魔,全然不知道自己熟悉的队长,早已被另一个灵魂替换。

“只能先压制。”

墨提斯低声决断,指尖流转柔和的青蓝光魔法。

安眠系禁咒悄然铺开,温柔却霸道的魔力笼罩少女全身。

【呼呼大睡之术】

柔光覆体的瞬间,狂暴挣扎的勇者身躯猛地一僵。

所有戾气、躁动、疯狂,被魔法强行抚平。

雏菊双目一阖,身子软软垂落,彻底陷入沉睡。

三人连忙上前稳稳接住她的身躯,满心疑虑,匆匆带回临时驻地休养。

房间安静整洁,圣光萦绕。

不知过了多久,沉睡的人缓缓睁眼。

意识回笼,陌生又轻盈的躯体触感席卷全身。

她撑着身子坐起,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没有松弛苍老的皱纹,没有湿滑怪异的兽皮,没有臃肿畸形的躯壳。

她踉跄起身,冲到屋前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是一位身姿纤细、容貌清丽的银发少女。

肌肤白皙,眉眼灵动,身姿挺拔,是人人艳羡的勇者模样。

干净、漂亮、完整。

再也不是那只人人唾弃、不人不兽的马戏团怪物。

记忆潮水般疯狂回溯。

落风林的别离、地底的炼狱、马戏团的苟活、病态的温柔、勇者的吞噬、灵魂的置换。

短短数息,她彻底理清了所有因果。

她夺舍了平行世界的自己。

从畸形怪物,一跃成为至高勇者。

本该庆幸解脱,本该狂喜新生。

可她心底翻涌的,不是重获人身的喜悦。

是地牢里那个被押走的身影。

是黑暗岁月里,唯一给过她温度的人。

哪怕温柔病态,哪怕施舍廉价。

也是她熬尽苦难的全部支撑。

她放不下。

一秒都放不下。

夜色渐深,驻地众人已然熟睡。

银发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执拗,悄无声息推开房门。

勇者的权限、勇者的身法、勇者的能力,尽数被她熟练运用。

一路隐匿穿行,畅通无阻,直奔王国临时报告地牢。

凭借新身躯的力量,她轻松破开牢门桎梏。

幽暗地牢中,那人狼狈端坐,满身尘灰。

“走。”

雏菊伸手,声音坚定。

“我带你出去,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工作人员惊愕抬头,看着眼前容貌绝美的银发少女,满眼陌生。

“你是……?”

“我是雏菊。”

她轻声道。

是那个被他驯服、被他照料、被他偏待的怪物雏菊。

如今换了皮囊,前来带他私奔逃离。

工作人员怔怔望着她清丽干净的脸庞,纤细完美的人体躯体,眼底的那点温柔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后退半步,眼神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漠然。

“不是。”

他轻轻摇头,语气直白又残忍。

“你不是我的那个雏菊。”

雏菊身形一僵。

“你现在太干净、太正常、太像人了。”

工作人员低声坦白,道出了最荒诞的真相。

他从来不爱温顺的人,不爱美丽的少女,不爱光明的勇者。

他的偏爱,从来只给那只猪海豹相融的畸形怪物。

他的温柔、他的纵容、他的特殊对待,全部源自那具怪异、丑陋、不伦不类的畸变身躯。

他喜欢的,是黑暗里那只乖乖听话、卑微黏着他的怪物。

不是眼前这具完美无瑕、光鲜亮丽的勇者躯壳。

“我只喜欢以前的你。”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奔赴与执念。

地牢夜风穿隙而过,凉凉拂过银发。

崭新的勇者身躯站在原地。

灵魂是受尽苦难、拼命奔赴的她。

样貌是举世无双、干净耀眼的勇者。

可唯独,弄丢了唯一爱她的人。

她拼尽一切换来新生,舍弃宿命换来重逢。

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凌乱在冷冷晚风之中。

荒诞、可笑、可悲。

赢了宿命,夺了新生,却输尽了唯一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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