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尘骤然现身于高空中,和风拂过衣袂。
身下是辽阔无垠的青碧草原,青草随风层层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
草原腹地,一座大半埋入土中的古遗迹静静卧着,残损的石柱、断裂的石墙从草丛之间显露出来。
他身形微微下坠,立刻催动二重时间领域,淡金色光华托住身躯,稳稳悬停在高空,静静俯视这片草原与古老遗址。
“这就是旧世界?”
石尘目光微动,他本来想象旧世界是一片荒芜,却没想到是一片草原。
心念一闪,他猛地记起一件要紧的事。
“该怎么回去?”
方才那道光门,是时间夹缝通往旧世界的入口。
踏入此地之后,身后光门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返程的通道。
他抬手催动二重时间领域,淡金色时序之力向四周虚空蔓延开来,细细搜寻光门残留的时间印记。
时序之力掠过草原上空,触碰到的只有这片旧世界本身流淌的时间,找不到半点来时门户的波动。
“门留在夹缝那边了……我进到旧世界里面,通道便关闭了。”
石尘眉头微凝,视线扫向那座古遗迹。
“或许,遗迹之中留下了前人的记载,有离开这片世界的办法。”
石尘双脚轻轻落在柔软的青草地上,二重时间领域的金光敛入体内。
风吹过整片草原,草浪沙沙作响,四周安静得有些异样,听不到鸟兽的鸣啼,唯有风声不断。
前方的古遗迹静静坐落在草原腹地,粗大石柱歪歪扭扭竖在草丛间。
石身刻满一圈圈晦涩环形纹路,石块风化严重,不少墙体早已垮塌,断石散落在野草之间。
石尘迈步走进遗迹,脚下枯草被踩出细碎声响。
残垣围出一座宽敞主殿,大殿正中立着一方残破石台,台面上镌刻着和石柱同源的环形符文。
石尘缓步向前,靠近大殿正中那一方残破石台。
就在他的手掌快要挨到石面的一刻,台面上镌刻的环形符文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微光盘旋升空,在半空交织成一行文字。
明明是旧世界的古老文字,石尘体内流淌的时序力量,却让他一眼读懂其中含义。
【世界崩塌,天道被“祂”所侵蚀,地府纷争不断,天庭自身难保,直至地府化为鬼界,天庭彻底消失在世界之上。】
石尘收回落在石台之上的目光,体表二重时间领域的淡金微光稳稳铺开,将飘来的丝丝黑雾隔绝在外。
通道内壁同样刻满一圈圈环形纹路,只是大部分符文早已失去光泽,不少地方被漆黑的雾气浸染,留下大片暗沉的印记。
越往深处走,阴冷的气息越是厚重,耳边那道低沉遥远的轰鸣也愈发清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暗之下缓缓躁动。
石尘缓步前行,时序之力散出一缕缕金丝,探查前方是否藏有陷阱。
通道一路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潮湿,脚下的石块沾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雾霭。
往前走了数十步,通道豁然开阔,眼前出现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窟。
四周立满了残破的石台与锈迹斑驳的器皿,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推演记录,大量干枯的黑色痕迹附着在石面上,像是很久以前洒落的黑雾残渣。
一根根断裂的管线沿着石壁蔓延,不少容器碎裂在地,里面的物质早已消散一空。
整个实验室安静死寂,唯有一阵极轻的气流声,在空旷房间里回荡。
房间正中央,一座完好的石桌孤零零摆放着,桌上平放着一本厚重的古书,书页泛黄,封面上刻印着和遗迹石柱同款的环形纹路。
淡淡的微光自书页缝隙溢出。
石尘放轻脚步走上前去,二重时间领域依旧维持运转,时序金丝扫过四周,确认暂时没有危险之后。他
低头看向古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
简约:
【无数岁月推演,尝试万千种方案,绞杀万鬼,也曾封印百鬼,却发现诡异根本无法被消灭。】
【他们可以镇压、可以封印、可以驱赶,但是没有任何办法,将这一类存在从世界上根除。】
【他们依靠规则而生,却没有再生之力,依靠规则他们才可杀死他们。】
【且他们永远无法被杀死,也许经历数万载,他们也会再次出现在世间,而我,能做到的只有将他们封印。】
石尘的目光沉沉落在书页上,心底掀起巨浪。
现世所有御鬼者一直都在猎杀诡异,所有人都期盼着终有一日杀光全部诡异,还世间安宁。
可这本古书白纸黑字道出残酷的真相。
诡异无法彻底根除。
就算将一只诡异斩杀,只要对应的规则还存在,漫长岁月过后,它依旧会再度现世。
人类所能做到的极限,仅仅只是镇压与封印。
他指尖继续往下翻动泛黄的书页,还有更多的记录。
【诡异依托世界规则诞生,规则不灭,诡异不绝。击杀只是短暂中断它的显现,并非真正的消亡。想要彻底抹除一只诡异,就要抹除它诞生的那一条规则,代价是宇宙受损。】
书页之下还有一段手写批注,字迹疲惫无力:
【试过斩断规则,天地震颤,山河崩裂。这条路,是毁灭之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行。】
石尘缓缓合上古书。
真相沉重压在心头。
既然无法根除诡异,那御鬼者一直战斗的意义又是什么?仅仅是不断镇压、不断封印,永无休止地循环下去?
但他又忽然想起来,在“灾”以下的诡异全都可以被杀死。
他继续翻动下一页。
【或许后世之人会把鬼当做诡异,鬼是可以被杀死的,而诡异(掌握一条至死规则皆可以被称为诡异)却无法被杀死。】
石尘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区分。
鬼与诡异,并不是同一类存在。寻常的鬼,能够被斩杀、彻底消散。
可真正的诡异,手握一条世界规则,只要那条规则尚在世间,它就拥有不灭的根基,就算形体打碎,终有一日还会重临。
【鬼,生灵死后所化,依托魂魄而生,本源有限,魂灭则不复存在。诡异,借天地规则成型,虽有魂魄,但魂魄俱灭,也无法危及到他们,而世人常常混淆。】
【灾级,便是二者的分界线。踏入灾级,意味着它已经掌握专属的世界规则,自此归入诡异,再难彻底诛杀。】
【只有靠着规则对抗规则,又或者封印,截肢。】
石尘缓缓呼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旧世界的研究者,远比现世所有人想象的还要走得更远。
书页还剩下最后的空白页,角落留有一行极淡的字迹:
【截肢之法代价极大,寻常诡异根本无法被截取肢体。】
【只有找到破绽又或规则的遗漏之处。】
书页到此,正文已经全部读完。
石尘伸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古朴的封面上环形纹路。旧世界研究者耗尽一生,得到了这份沉重的真相,还摸索出了封印、截肢这条艰难的出路。
他将古书小心合起,随后凝聚,收入识海之中。
之后石尘掏出手机,石尘的动作一顿。
是啊。
这里是旧世界,根本不是现世。
手机自然不可能在这里收到现世的信号,方才下意识掏出手机,是长久在现世行动养成的习惯。
他哑然一笑,将手机重新塞回衣袋。
石尘抬眼,重新望向那条幽深的侧通道。时序金丝缓缓飘出,探入通道深处,细细扫过石壁上一道道古老的符文。
通道向更深处蜿蜒,阴冷的风自通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石尘抬步踏入幽暗通道,鞋底踩在冰冷的黑石地面,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在狭长通道里轻轻回荡。
阴冷的风不断迎面吹来,那股铁锈气味越来越浓郁。
通道并非笔直向前,行进数十米之后微微向右弯折。转过拐角,视野豁然开阔,眼前出现一间比方才的藏书实验室还要宽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黑石台,台面之上布满暗红色干涸痕迹,那股铁锈气息正是从此处弥漫开来。
石台四周,林立着数排空置的金属禁锢架,架子上残留着大量深浅不一的抓痕。
石尘的时序金丝掠过黑石台,轻轻触碰台上暗红痕迹。时序之力微微一动,短暂回溯出一瞬模糊的画面。
旧世界的研究者,曾经在这里,对捕获的诡异开展试验。
他缓步走到黑石台边,目光扫过石台边缘刻下的一行小字。
【截肢试验场。】
石尘的指尖悬在黑石台那行小字上方,没有直接触碰台面干涸的暗红印记,只是任由时序金丝漫过石台表面,细细读取残留下来的微弱时间印记。
无数碎片化的画面一闪而过。
穿着旧世界长袍的研究者围在石台四周,他们神情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份执拗。
被禁锢在金属架上的存在不断挣扎,黑雾翻涌,刺耳的嘶鸣仿佛跨越漫长岁月隐约传入耳畔。
他们尝试斩断诡异与规则之间的联系,一次,又一次。
很多次试验都以失败告终,黑石台上便留下了这些洗不去的痕迹。
石尘移步至墙边,目光落在最近一张尚且完好的兽皮上。
【试验编号073,目标:灾级诡异。尝试截取其规则权能。失败。规则自我修复速度远超预估,截肢之后瞬息重接。】
他再看向旁边另一张。
【试验编号086,寻找到规则一处微小疏漏,截肢成功。但是代价……试验者本源受损,沉睡至今。】
石尘呼吸微滞。
成功了。
旧世界的人,真的完成过一次截肢。
他快速扫视其余兽皮记录,大多都是失败记录,各种手段、材料、推演公式密密麻麻写满兽皮,无数次失败堆砌出那唯一一次的成功。
石室最深处,单独立着一个漆黑的立柜,柜门半掩。
时序金丝朝着石室深处那只半掩的黑柜飘去,金辉轻轻撩开厚重的柜门。柜内没有厚重卷宗,只安放着一方透明的晶盒,晶盒静静躺在柜中,里面躺着一截苍白纤细的手指。
那是一根人的手指。
指尖皮肤苍白,泛着淡淡的灰白,指尖之上,缠绕着一缕极淡、几乎快要消散的规则黑线。
石尘缓步上前,时序金丝小心翼翼触碰到晶盒表层。碎片般的画面再度在他脑海浮现。
086号试验成功的那一刻,灾级诡异和自身规则之间的联系被那一处疏漏强行切断。
可作为施术者,试验者付出的代价便是这根手指。
在截肢完成的一瞬间,诡异的规则反噬顺着术式扑到他身上,直接吞掉了他这根手指,连同施术者的一部分本源一同被封存在这截断指之中。
石尘伸出手,指尖缓缓触碰到晶盒冰凉的外壁。
淡金色的时序金丝顺着晶面游走,小心翼翼裹住盒内那截断指,不敢贸然侵入里面那缕微弱的规则黑线。
一旦刺激到残留的规则力量,谁也不知道会引出什么样的反噬。
断指表皮苍白干瘪,指根的断面平滑整齐,并非硬生生撕扯断裂,是利刃一刀斩落。
指腹之上,一道极细微、如同纹身般的环形纹路静静蛰伏,正是古书封面上一模一样的旧世界术纹,那是施展截肢术的印记。
时序回溯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
截肢术完成的刹那,漆黑的规则逆流顺着术式回路轰然冲来。
那名旧世界研究者面色平静,没有躲闪,亲手握刀,一刀斩落自己这根手指,将反噬连同术式节点一同封入断指,保住自身剩下的本源,随即陷入永眠。
石尘心中震颤。
不是意外被规则吞掉手指,是他主动自斩,用来锁住反噬的力量。
他仔细看向兽皮上086记录剩下一行小字,方才匆匆一眼没有看清:
【反噬无法根除,唯有以自身一部分本源作为容器承接,方能稳住截下的规则权能。】
石室的风轻轻吹过,墙上泛黄的兽皮边角微微晃动。
晶盒里面,断指表面那一缕黑线轻轻震颤,淡淡的规则气息向外溢散一丝。
石尘能清晰感知到,这一缕黑线,正是当初从那只灾级诡异身上截下来的规则碎片。
他抬手将整只晶盒一同收入识海存放。
这是旧世界唯一一次截肢成功留下的实物。
只要回去慢慢解析术式,寻找到规则的疏漏,他便掌握了对付灾级诡异全新的手段,不再只有单纯封印这一条出路。
他将晶盒缓缓抬起,准备送入识海之中妥善存放。
目光不经意扫过黑石试验台的底部,那里贴着一张几乎完全褪色、快要和黑石融为一体的兽皮,之前被石台遮挡,并没有被时序金丝第一时间探查出来。
石尘微微俯身,时序金丝垂落,轻轻拂过黑石台底那张褪色到几乎透明的兽皮。
字迹大半已经被漫长岁月消磨,只剩下寥寥数行还勉强可以辨认,墨色淡得如同水面倒影。
【086,沉睡者的躯体安置于……】
后面一大段文字尽数磨灭,唯独末尾两个字还算清晰:等候。
等候。
石尘眉头微蹙。
等候什么?等候有人拿到这根承载术印的断指?还是等候某个特定的时机苏醒?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扫过整间截肢试验场。
空荡荡的金属禁锢架、满墙的试验记录、黑石台上干涸的暗红痕迹,一切都安安静静,再没有别的异动。
旧世界的研究者做完这场成功的截肢试验之后,便将这里封存,只留下兽皮卷宗与这枚晶盒里的断指。
石尘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截肢试验场。
无数次失败的试验记录、黑石台上残留的暗红印记,还有那一句语意不明的等候,全都静静留在这片旧世界的石室之中。
识海内,古书与装着断指的晶盒安稳存放,这一趟的收获已经足够厚重。
他不再继续探查深处那条清冽气息的通道。遗迹还有多少秘密,此刻已经没有继续深入的必要,最重要的是带着两件遗物,平安离开旧世界。
时序金丝在身前引路,石尘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缓步折返。
脚下黑石地面的寒意依旧,两侧石壁上的推演符文静静伫立,一路向后退去。
很快,他回到最初那间摆放石桌的实验室,再顺着进来的通道一路向上。
沿途安静无波,没有任何诡异或是机关阻拦,仿佛整座遗迹默许他带走那两件东西。